随行百官,只听见老迈却格外洪亮的声音,“魏国可仿我台城,安可仿我神龙仁虎哉?”
百官怔了一刹,才齐声道,“陛下天威,无人能及!”
武帝捋着全白的胡须,朗声而笑,全不似行将就木的老人。
出大司马门,再出宣阳门,即见御沟夹道,遍植槐柳。此时虽只剩光秃枝丫,密密麻麻的树干却全无萧索凋敝之态,更具隐兴待发之姿。
沿着御道,经太社太庙,御辇便堪堪停在太庙阶前。
武帝扶着内侍走下御辇,却不急着进太庙,而是昂头向南,盯着高耸入云的朱雀门。
朱雀门门开三道,每门有两铜雀悬楣上,刻木为龙虎,左右相对。上有绣栭藻井之重楼,名朱雀观,可以登临。气势磅礴宏大,不可尽述。
百官见武帝停了脚步,也赶紧跟着望向朱雀门。
朱异一身朱衣皓带,绛色官帽上佩着珥貂,身后有侍从撑着华盖,身形健壮,眉目端朗,在百官中显得格外威风气派。
他见武帝模样,立时胸有成算的凑到武帝身边,“陛下,臣看那朱雀门,还是前宋所留,未免太过狭小,怎配得上当今天子威仪?”
这话果然一语中的,猜到了武帝的心坎里。
武帝笑着抬手去指点,“爱卿言之有理,此门制狭,确应改构。宜交付有司翻倍增扩,檐上雕龙凤麒麟,鹿鹤祥云,换琉璃瓦,挂铜铃。。。”
“轰!!!”
武帝话音未落,天上便平白劈下一道旱炸雷,电驰光掣间,声振苍穹,响遏行云。
那电光雷鸣以未及掩耳之势,贯击于朱雀门正上方,朱雀门立时劈啪作响,遍布裂纹,直跃起三丈高的火焰。
武帝惊得后退半步,紧紧攥住朱异的手臂,“这。。。”
朱异也被吓走了神,片刻间不及反应。
武帝先镇定下来,高声对群臣道,“此门制卑狭,我始欲构,便遭天火,不知是何缘故?”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能想出适当的回话。
朱异熟读礼记易经,转眼即想起《周易·乾·文言》中的一句话,‘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先于天时而天不违背人意,这既有出处,又合时宜,真可谓名对也。
他弗思索明白,便张口欲诉,“陛。。。”
“陛下!此所谓陛下‘先天而天不违’也。”一道清亮的声音捷足先登,抢走了这天大的风光。
朱异气恼的看过去,正对上何敬容白皙美须眉的俊脸,不由恨得直咬牙。
武帝捋着白胡须,笑意盈盈,冠冕上的白珠十二旒都跟着轻晃,“好,卿之言甚善。”
“哼。”朱异死死瞪了何敬容几眼,才冷哼一声,随武帝进入太庙。
何敬容像是没看到朱异的表情,神态自若的翩翩登阶。
落在后头的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真乃名对也。”“何仆射这老实疙瘩竟也有开窍的时候,天下真无奇不有哉!”“不过学着朱异的样子,为争天子宠眷而已,非直臣所为也。”“诶,何仆射得宠总比朱异得宠强。”“噤声,快跟上。”
太庙缓缓升起青烟,没入南面飘来的滚滚黑烟中。
天火劈击加灾的朱雀门熊熊燃烧着,转瞬轰然倒塌,溅起无数火星尘埃,惟余孤零零的华表孑然独立。
湘州。
南津渡口。
虽是初春冰雪才融的时候,湘江上却已来来往往,遍布船只,渡口人烟熙攘,叫喊震天。
南津渡是湘江要塞,天南地北往来的商客船只皆从此过,税赋孝敬,自成美差。是而看守渡口的南津校尉也不似别处长官松懈懒怠,而是每日精神百倍的亲自盯着湘江奔腾不息的水流,如看黄金般眼都不眨。
南津校尉孟少卿紧握腰间佩剑,不断来往看视着,有求于他的客商都堆起殷勤笑脸,上前抢着挤着塞荷包,“孟校尉通融通融,这里头就是些破柴烂砖,不必搜检了吧?”“小人与校尉是老交情了,您看这。。。”“我这船其实也没装什么禁物。。。”
孟少卿咳嗽两声,把五六个荷包掂量掂量,塞进怀里,“算你们好运,走吧走吧。”
客商们道谢不迭,一溜烟儿的跳上自家船只,收板远航。
有个同僚趁机走上来闲谈,“孟校尉听说了吗?至尊要为先帝造皇基寺,遍天下的求巨木良材,说是得之者可官升两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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