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声传来,入夜亥时。
厨房不再开火,热了些备用的菜肴和酒,除了夜里伺候的丫鬟,其他人都已离开。
沈令仪走出十六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猛地停下,“谁?”
她转身,看到一抹哆嗦的身影,“阿吕?”
阿吕长得很高,但腰背躬着,小脸苍白,整个人就像是秋风里的落叶,见了谁都一副害怕的模样。她似是鼓起勇气走到沈令仪的面前,伸出手,递给她一瓶药。
“他们……盯着我,我一直不敢找你。”阿吕有些语无伦次,“那天谢谢你,也很对不起你。”
“这个是我家里的清心丸,很有用,你若是,心情不好,就用一用。”
沈令仪收下,“谢谢。回家吗?”
阿吕轻微地嗯了一声,始终垂着头,跟在沈令仪半步之后,给人一种活人微死的颓废感。
见她一路上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令仪主动问道,“你想说什么?”
“你不用害怕和我说什么,我不会把你供出来,这是做人的道理。当然,你不信我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交浅言深。”
“我,我没有……”
“我……”阿吕忽然紧张了起来,手指乱绞了一会,讷讷道,“我,听见了一些不好的谣言。”
“说,说你,故意在膳食里下迷药,把青莲姑娘迷晕,还……骗大家说她是喝醉了,你再故意跑过去,其实是为了……为了,勾引那个魏大人。”
“说你使劲了各种手段,把魏大人迷得……不要不要的。”
“她们还说,青莲姑娘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她,她会杀了你。”
阿吕忽然抓住沈令仪的手腕,“你,你快逃!”
沈令仪笑了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你说得还算好听了,想必他们没少添油加醋地骂我?背后说人是非,便是这样,拿着一点点偏听偏信的事实,虚构一些、编造一些、杂糅一些,就拿来当成新鲜故事讲了。”
“没本事的人才干这样的事情,她们要么太闲,要么太蠢,要么就是嫉妒。”
沈令仪问她:“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不信吗?”
阿吕抬头,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我,我不知道……”
“你是因为我救过你,所以潜意识愿意相信我是好人。”沈令仪笑了笑,有一种看淡人生、看清人生的豁达,而这豁达之中又夹杂着几分悲观。
阿吕有些纳闷地眨了眨眼,看着她,“我觉得你讲话很有道理。”
她又问,“可你不怕吗?”
沈令仪:“怕,没人会不怕。”
“可你知道人最应该怕的是什么吗?”沈令仪看着她,清晰地吐字道,“小人和暗箭。”
阿吕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头,睫毛垂落一片阴影,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态,是一类存在感极低的人。
“孔子说,女子和小人难养也……那,女子就是暗箭吗?”阿吕小声问着。
沈令仪扑哧笑了一下,“语境不同,说话人的性别不同,当然不一样。暗箭,指的是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你信任的人或者陌生人,在背后利用你、对付你,可以是任何男人、女人。”
阿吕忽然抬头看着她,“我懂了,就像现在的你、我,是吗?”
沈令仪收敛笑容,点了点头,“正是。”
两人的交谈似乎很寻常,又仿佛带着某种玄机,在那个夜晚留下了淡淡的痕迹,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沈令仪才真正明白那次交谈背后的意思。
翌日,又是个好天气。
陆云起准时准点到了茶楼,坐下吃热乎乎的包子,品茶,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没过多久就看到来人,挑了挑眉。
“你约我用早茶,我很意外,当然,也很惊喜。”
魏承意懒懒地勾了下唇,坐了下来,虽然很不情愿,还是开口道,“有事情找你帮忙罢了,你以为我想见你?”
陆云起:“魏大人,这是找我帮忙的态度?”
魏承意轻咳一声,嘴唇微动,扭扭捏捏了半天,小声道,“那个,倒也不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是帮……那个,孟河问的。”
陆云起:“那孟大人怎么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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