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满怀希望地抬头,只见来人正是她的父亲,沈文渊。
可他此刻却眉头紧锁,眼神复杂难辨,有惊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爹……”沈令仪如同看到了救星,扑上前去,“爹!魏家……没了!女儿已无处可去!爹,救救女儿。”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你命里带煞!”
只见后娘王氏撑着一把油纸伞,牵着打扮得粉雕玉琢的妹妹沈拾玉,款款地走了过来。
“我就说呢,她肯定会来找老爷求救。”
“老爷,你可看清楚了?”王氏走到沈文渊身边,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这位当真是我们家那个命硬克亲的嫡女!?她昨天刚风光大嫁到魏家,那魏家就被灭门,真是和她娘一样晦气!”
“你胡说!”沈令仪猛地抬头,怒视王氏。
“我胡说?”王氏冷笑一声,语气刻薄,“你亲娘当年就是个来路不明的狐媚子,生了你又莫名其妙失踪了,谁知道是死是活?生下你没给家里带来半点福气,可你刚嫁人就把夫家克得满门死绝!你不是扫把星谁是啊?”
“老爷,你还不快让她滚?难道想她把我们沈家也克得家破人亡吗?”
她看向沈文渊,眼中带着最后一丝乞求,“爹……”
沈文渊脸色铁青,在王氏咄咄逼人的目光中,他猛地别过头去,挥袖厉声道:“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冒充我女儿?王妈妈,将这胡言乱语的乞妇轰走!不许她再靠近书院半步!”
“爹——!!”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那个曾经教她识字念书、告诉她“女子亦当知礼明义”的父亲,此刻却这般心狠,任由她被下人驱赶。
她站在雪地里,寒冷刺骨,却比不上心死的万分之一。
王妈妈将她推到地上,“这是老爷念在往日情分上,赏你的衣裳和碎银。拿了快走吧!以后,别再来了!老爷已经决定,即刻与你脱离父女关系,公告乡里!”
“哐当”一声,后门被重重关上。
她浑身冰冷,慢慢地弯腰,捡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她未出阁时就不喜欢的衣裳,根本没有碎银。
不知为何,她有点想笑,笑她的无助、笑她的愚蠢、笑她的懦弱。
沈令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只觉得浑身湿透了,很冷,冷得麻木。
城隍庙里,一阵吵声让她猛地回过神。
三四个面目凶狠的成年乞丐,正围着魏承意,抢夺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半块馒头——是早晨沈令仪变卖了金簪买回来的。
“小杂种!把吃的交出来!”
一个乞丐猛地推了魏承意一把,男孩踉跄着摔倒在地,但他依旧死死护着那半块馒头。
“放开他!”沈令仪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
她甚至没有思考,目光扫到墙角一块半截的板砖,捡了起来,朝那几个乞丐砸过去。
“滚开!”她挥舞着板砖,状若疯狂。
一个女子,她或许柔弱,或许无力,但此刻,为了要保护的人,她爆发出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勇气和力量。
那几个乞丐被这突然冲出来的疯女人吓了一跳,一时间竟被她不要命的气势镇住了。
“哪来的疯婆子!”
“妈的,晦气!为半块臭馒头……”
几人骂骂咧咧,见讨不到更多好处,悻悻地退开了。
沈令仪立刻丢开砖头,扑到魏承意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二郎,你没事吧?”
魏承意怔怔地被她抱着,仰着头,从嫂嫂发间淌下的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滴落,他忘了哭,忘了疼,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分明可以一走了之,却还是回来保护他;看着她明明自己也在瑟瑟发抖、怕得不行,却为了他,不顾一切冲过来,挥舞着砖头,眼神凶狠得像要与人拼命。
在冰冷雪地中,为他撑起一片小小天空的、单薄而柔弱的身影,如同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十岁的心上。
他伸出冰冷的小手,执起她摔破了皮的右手,轻轻道:“呼呼,嫂嫂不疼。”
然后,他回抱沈令仪,将脸埋在她单薄的肩头,终于低低地哭了出来。
沈令仪用捡来的破烂稻草和断木,在背风的墙角勉强搭出一个小小的窝棚,又将披风盖在两人身上。
魏承意抬起头,在清冷的月光下,看着眼前这张美丽,却已写满疲惫的脸庞。
那是他往后此生,唯一的光。
——全书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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