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文铮回头看他,少年似乎有些紧张,抱着画夹的手指收紧了些,嘴唇动了动,又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蚂、蚂、蚂蚁、……有、有什么好……好、好看的?”
他说话时,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窘迫还是着急,眼神却依旧直直地盯着林文铮,等着她的回答。
她放缓神情,微微一笑,指了指地上:
“在看它们搬家。你看,那片花瓣对它们来说,就像一座山。”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慢慢地,有些迟疑地往前挪了两小步,然后蹲下身凑近了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蚂蚁。
侧脸线条干净秀气,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林文铮,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很认真地,努力组织着语言说道:
“它……它、它们……很、很笨。走……走、走弯路。”他指着蚂蚁队伍中一只偏离路径,正在原地打转的小蚂蚁,“白、白……白费力气。”
那认真的神态,配上磕绊却执着的表达,意外地有种笨拙的可爱。
“也许它只是在探索新路线。”林文铮温声道,目光落在他抱着的画夹上,“你喜欢画画?”
少年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东西,有些慌乱地将画夹往身后藏了藏,耳根更红了,结巴得也更厉害:
“我、我、我画……画不好。祖父说、说、说……多、多看看……活物,笔、笔、笔下……有、有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觑着林文铮的反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生怕从对方脸上看到轻视或嘲笑——
那是在过往许多类似场合中,他早已熟悉的,令人难堪的反应。
林文铮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鼓励。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观察入微,确是绘画乃至诸多学问的根本。”她顿了顿,看着少年清秀的眉眼,试探着问,“你祖父是……李崇巍老先生?”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眨了眨那双澄澈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与腼腆,反问:
“你……你、你是今天来……来、给祖父,祝、祝寿的客、客、客人?”
他的目光在林文铮那身浅碧色旗袍上,流连了一瞬,然后才回到她脸上。
“我……我、我没在府、府、府里见……见、见、见过你。你……真、真、真好看。”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结巴造成的断续感,但望向她的眼神却是毫不掩饰的清澈见底,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没有任何狎昵或刻意,只有单纯的欣赏。
林文铮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漾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愉悦,她温声回应:
“没人跟你说,你也长得很好看吗?”
话音落下,少年的脸上顿时“轰”地一下,泛起两团极其明显的红晕,这次像是真的害羞到了极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抱着画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嘴唇嚅嗫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
“我得……走、走、走……”
话都没说全,人已经像只受惊的兔子,抱着他的画夹,头也不回地转身,脚步略显凌乱却飞快地消失在了听雨轩外那条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
林文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仓惶逃离的背影,正想着自己是否吓到了对方,方才来唤李望舒的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又沿着青石小径匆匆寻了过来。
“林小姐,可找到您了!”小丫鬟福了福身,“我家小姐那边事已毕,眼下正得空呢,怕您独自待着闷,特地让我来请您过去一叙。”
林文铮不疑有他,便随着那丫鬟离开了听雨轩。
丫鬟引着她,却并未往来时的卵石小径走,而是转向另一条更为幽僻的游廊。
起初廊外尚有花木景致,越走越是荒僻,廊柱漆色斑驳,庭中杂草渐生,显然已到了李府少有人至的偏隅。
林文铮脚步微缓,心头渐生警觉。
“能问一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那丫鬟背影微微僵硬了,没有回头,只含糊道:
“小姐说您第一次来府上,怕前头人多嘴杂扰了清静,自然要找个僻静点,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说说话。您跟着我走便是,就在前头不远。”
这借口实在有些勉强,甚至漏洞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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