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那抹倦色,不是近日缺眠所致——
那是长年累月、刻入骨髓的疲态,是他从不肯在人前显露、却又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底色。
那不是身体的累,是心先老了,身才跟着慢慢颓败。
纵然睡了这么久,那倦色也未曾消退半分。
半晌后,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火漆完整,狮虎纹印鉴清晰,封口处还有一小片干涸的泪痕——
大约是写信之人落下的,想着远在北境的李昭月,没忍住掉了泪。
他并未听说过荣华公主这个称呼,却能从这称呼和特殊的印鉴纹理辨别一二。
他的指尖在“荣华”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冰冷的蜡封触感,却仿佛带来一丝遥远的记忆——
不,不是记忆,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感觉。
像冰雪深处忽然渗入一滴温水,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固执地不肯消失。
阿萱。
大昭的公主只有两位。
皇姐是大昭的长公主,阿萱如今也有了封号,成了荣华公主。
那个最小的妹妹,他和皇姐曾发誓要一直保护的妹妹,如今也长大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阿萱还是个小姑娘,梳着双髻,追在他和皇姐身后跑,总也追不上,跑急了就跌跤,却不哭,只是仰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回去。
那时他会折回去,蹲下身,把她背起来。
皇姐在前面走,回头看一眼,也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那是哪一年的事?
他记不清了。
或许不止一年。
太久远,太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看得见轮廓,却辨不清细节。
他只记得,后来,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能辨别出来,除了知道她是大昭唯二的公主以外,还有就是除了她,我没有哪个女子会用这么与众不同的纹理了。
他把那封信放下,没有拆。
又拿起一封。
印鉴是“沈”。
商鼎纹,线条古朴厚重。
沈家……东阳首富,以巨万资财支撑起此次北征的全部粮草后勤。
这是林芊芊告诉他的。
这份魄力,这份手笔,绝非寻常示好那么简单。
沈家何时与皇姐走得这般近了?
他听说过沈家家主,是个极精明的商人,与朝廷若即若离,从不深涉党争。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这位家主难道改性子了?
敢把注押在皇家身上……
这份胆识和眼光,不容小觑。
他放下,没有拆。
下一封,印鉴是“秦”。
庆国公府,獬豸纹,那是御史的象征,刚正不阿,铁面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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