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
他脑海中浮起一张总是板着的脸,蓄着胡须,浓眉紧锁,仿佛天下就没有能让他舒心展眉的事。
在他印象里,秦海是朝堂上与皇姐唱反调最多的人。
皇姐说要修运河,秦海说劳民伤财;
皇姐说要减赋税,秦海说国库空虚;
皇姐说要开海禁,秦海说祖制不可违。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皇姐有时气得拍案而起,秦海也不退让,梗着脖子,胡子一抖一抖。
可他记得,那年皇姐坠崖且尸骨无存的消息传回来,秦海哭的几度晕厥。
还有那年他离京时,前来送行的人中,竟有秦海。
秦海依旧板着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远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策马远去。
风吹动官袍的衣角,那身影有些坚毅,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青松巨树。
他那时想,秦海是不是一直会这样?
此刻,他看着这封未曾拆阅的信,不知这位御史大人庆国公,会在信里对皇姐说些什么。
是依旧唱反调,还是……
他没有拆,放下。
一封,又一封。
摄政王之母顾夫人,印鉴是银月纹,温婉中带着英气。
他见过顾夫人一次,是很久以前她回燕宁省亲,说道来军营看望顾临安。
那是个不被世俗束缚的女子,说话爽朗直接,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他知道,能教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女子,其能力也是不一般的。
药王谷林谷主。
印鉴是药草纹,清雅朴素。
听说林芊芊便是谷主独女,这位江湖神医,如今也算与皇室沾了亲。
卫将军府、平南侯府、西郡容家……
他只是看着信封,分辨着字迹与印鉴,将它们大致分类,却始终没有拆开任何一封。
那些信沉默地堆在那里,像一群等待召见的臣子,敛声屏气,恭顺而虔诚。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帐内的光影随之晃动。
一霎时,昏黄的光晕扩大,照亮了他整张脸;
下一瞬,又骤然收缩,将他大半面容重新沉入阴影。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口令声此起彼伏,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悠远。
更远处,似有野狼在嗥叫,那声音凄厉而绵长。
像悲泣,又像质问,穿过层层风雪,飘进这方寸大的营帐,与灯影一同颤栗。
李寒郁终于停下动作,背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这一靠,才显出他是真的倦了。
方才挺直的脊梁此刻微微松塌,整个人陷进椅背的阴影里。
像一尊被岁月风化多年的石像,轮廓依旧锋利,却透出某种脆弱的、一触即碎的单薄。
京城,新年,热闹,温暖,暗流涌动。
北境,严寒,风雪,刀兵,生死未卜。
这两个世界隔着三千里河山,隔着数十万敌军,隔着皇姐策马奔腾的战场,也隔着……他始终无法跨越的心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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