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种深切的忧虑,但每一个字都敲在顾临安心上。
顾临安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晦涩沙哑,充满了无力感:“殿下所言……句句属实。将军他……旧伤未愈,又添新疾,军医多次诊断,皆言需静心调养,切忌劳心劳力,更不宜亲临战阵,受风沙颠簸之苦……”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气音补充了那句军医私下对他反复强调、却让他心惊胆战的话。
“军医曾私下对末将言……将军心存郁结,气血两亏,更兼……更兼似有……厌世之念,如此不顾惜己身,实乃取死之道……”
这话太过沉重,他原本不想说,但面对目光如炬、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长公主,他无法隐瞒。
他不说,李昭月心里也早已清楚。
系统的警告、顾夫人家书中的隐忧、还有她对李寒郁性格的了解,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既然如此,你们作为他身边最亲近、最得力的将领,更应该极力规劝,甚至必要时强行阻拦。”
“劝不动,也绝不该放任他独自一人……带着那样决绝的心态,领兵出去。”
她刻意加重了“独自一人”和“决绝的心态”这几个字。
一个心存死志、一心求死的人,是绝对不能放任其独自行动的,那无异于将他推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在京城时,除了从系统那里得到的冰冷信息,李昭月更多是从顾夫人那里了解到李寒郁的境况。
顾临安几乎每月都有家书寄回,除了报平安和问候母亲兄长,总会不经意地、或是带着担忧地提及军营中的事情,而其中最多的,便是关于主帅李寒郁——
他的身体状况,他越来越沉默阴郁的性格,他不要命般的征战,以及顾临安自己因此而生的烦恼与无力。
顾夫人知道李昭月对弟弟妹妹们的牵挂胜过一切,所以从不隐瞒,总会将家书中关于李寒郁的部分转告她。
因此,李昭月自然而然地认为,顾临安与李寒郁关系匪浅,至少是极为了解和关心他的。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难以理解,为何在这次五乡村事件中,顾临安竟会“放任”李寒郁独自涉险。
顾临安没有为自己辩解。
事实上,李昭月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事后无数次痛悔自责时,反复拷问自己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所有苦涩咽下。
近期以来,以北狄为首的诸多异族部落确实蠢蠢欲动,边境摩擦和小规模冲突明显增多。
凛冬将至,草原上的生存资源急剧减少。
为了过冬,这些异族往往会更加疯狂地袭扰大昭边境,劫掠粮食、牲畜和人口。
像五乡村这样的惨剧,近月来已非孤例。
北疆军营的兵力不得不分散应对,另一位罗副将便是奉命前去查探一股可疑的北狄主力动向,至今未归。
营中不能没有主帅坐镇,当李寒郁决定亲自前往五乡村时,顾临安便被“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肩负起留守的重任。
而且,当日李寒郁并非没有给他安排任务,甚至可以说是用“信任”和“托付”说服,或者说哄骗了他。
李寒郁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临安,军营就交给你了。我信你能守住我们的根本。我去去就回,只是些散兵游勇,你不必担心。”
他当时竟真的信了,或者说,他内心深处也希望将军只是去发泄一下怒火,很快便会回来。
谁能料到,那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诱敌深入?
谁又能想到,李寒郁从决定出发的那一刻起,或许就……没打算再回来?
等顾临安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再想派人去追,甚至想亲自去寻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时间、风沙、以及可能存在的敌人干扰,抹去了太多痕迹。
顾临安越想,心中的自责便如同毒藤般缠绕得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李昭月,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血丝,鼻尖酸涩。
李昭月看着依旧单膝跪地、头颅低垂、浑身紧绷却难掩颤抖的顾临安,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自责是真实的,他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起来吧。”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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