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宝婷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嗡嗡作响。沈明玥这番话,像一场狂暴的雷雨,将她过去几个月乃至十几年形成的认知框架冲刷得七零八落。那些父母兄长争吵中模糊的恐惧、对未来不明的惶恐,此刻都被沈明玥用冰冷而清晰的逻辑,血淋淋地解剖开来,摊在阳光下。
原来,没有什么温情的选择,只有赤裸裸的现实算计和生存抉择。
原来,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需要用尽全力、甚至赌上一切去争夺和维护的。
原来,她崇拜的明玥姐,早已不再是上海滩那个陪着她在梧桐树下吃着冰淇淋、谈论好莱坞电影的世家千金,而是在这片更为残酷的丛林里,早早磨利了爪牙、看清了规则的狩猎者。
震撼过后,是一种冰冷的踏实感,混杂着无尽的钦佩和后怕。
她端起自己那杯也已经凉了的奶茶,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我懂了,明玥姐。”朱宝婷抬起头,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里的迷茫和烦躁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澈,“彻底懂了。哪儿都不去,就留在香港。不光要留,还要像你一样,站稳脚跟,活得漂亮,活得有用!”
沈明玥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她能对朱宝婷说这些,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挚友,更因为朱家在香港仍有不小的根基和人脉。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潜在的、摇摆不定的竞争者要好。
“你能想明白就好。”沈明玥的语气重新变得柔和,带着些许疲惫后的松懈,“留在香港,未必一帆风顺,英国人也不是善茬,本地势力盘根错节,还有未来的种种变数……但至少,主动权有一部分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只要我们足够强,足够有用。”
朱宝婷重重地点点头,还想说什么,目光却被沈明玥身后露台入口处悄然出现的身影吸引了。
是那位一丝不苟的英籍女管家,格温太太。她手里捧着一个银托盘,盘中一张象牙白色的拜帖格外醒目。她的神情依旧是标准的恭敬,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小姐,”格温太太微微躬身,标准的伦敦腔在静谧的午后显得有些突兀,“怡和洋行大班,约翰·凯瑟克爵士的马车已抵达山脚岗亭。他派人递上拜帖,说……听闻沈小姐今日乔迁新居,特来道贺。并提及,有一桩关于‘港口码头未来发展’的小生意,希望能与沈小姐您,‘私下闲谈片刻’。”
啪嗒。
朱宝婷手里的银质餐叉掉在了骨瓷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瞪大了眼睛看向沈明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怡和洋行大班!约翰·凯瑟克爵士!那个掌控香港三分之一码头、五分之一的进出口贸易、跺跺脚整个中环都要震三震的怡和掌门人!他竟然亲自登门拜访?在一个华人女子乔迁之日?如此突兀,如此……意味深长。
沈明玥脸上的柔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礁石。
她没有去看那张烫金的拜帖,目光先是投向楼下花园——明玉终于捉到了那只斑斓的凤蝶,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展示给哥哥看,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凑在一块,阳光下,笑容纯净得不染尘埃。她又抬眼看了看这座宅邸——大理石的光泽,水晶灯的璀璨,青金石浮雕的厚重,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无敌海景……这一切她用沈家最后的底蕴、用自己的胆魄和算计搏来的安稳江山。
然后,她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
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却不容错辨的脆响。
“知道了。”沈明玥站起身,藕荷色的旗袍下摆划过藤椅扶手,漾开温柔的弧度。她抬手,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要去见一位寻常的访客。
只是当她抬眼看向朱宝婷时,那双凤眼里再无半分方才的松懈与温情,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深邃。
“宝婷,”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怡和的‘老虎’下山了。我去会会他。”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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