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日头透过窗棂,在吏部青灰的地砖上投下几道无力的光斑。
陆恒告了半月病假,今日总算来应卯。他换了身崭新的绯色官袍,下巴刮得铁青,竭力寻回几分往日的体面。可那身新衣裳穿在他身上,却空落落的,撑不起官威。
吏部衙门里,人来人往,气氛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同僚们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堆起虚伪的关切。
“陆大人,身子大好了?瞧这面色,还白着呢。”
“是啊,前些日子可把咱们吓坏了,还以为陆大人要告老还乡了。”
话里话外,全是刺探。陆恒收紧了捏着袖口的手,指尖都失了血色,只勉强牵动唇角,权作回应。
他穿过值房,走向自己那间公厅。一路过去,那些原本低声交谈的官吏,见他走近,便齐齐住了口,只用眼角的余光瞟他。那目光里,有同情,有轻蔑,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快意。
“听说了吗?裴府那边,夫人新开了家铺面,那生意……”一个年轻的员外郎压着嗓子,话音却刚好能飘进陆恒的耳朵。
“何止是生意?听说裴夫人出手,把六行商会那老狐狸钱万三,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分银子没多花,还让那姓钱的,亲自把货送上了门。”
“啧啧,这等手段。难怪能入首辅大人的眼。”
陆恒的步子滞了滞,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加快步伐,几乎是逃也似地躲进自己的公厅。
门刚关上,外头的议论声便再无顾忌。
“你们说,这人跟人,怎就差这么多?”
“可不是?放着会下金蛋的凤凰不要,非要去捡只草鸡。如今鸡飞蛋打,凤凰也远飞,可不就剩个空架子了。”
“小声点,让他听见。”
“听见又如何?如今的陆家,还有什么?城西的铺面被封,听说连老宅都押给了银庄。他这个吏部侍郎,怕也坐不稳了。”
这些话,比外头的春寒更利,顺着门缝钻进来,割得他体无完肤。
陆恒背靠门板,额角渗出冷汗。他扶着桌案坐下,伸手想去倒茶,却发现茶壶空空如也。
从前,他一到公厅,底下的小吏早就把新茶沏好,文书归置得井井有条。可今日,桌上积了一层薄灰,连炭盆里的火星都寻不见了。
人还没走,茶就先凉了。
陆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起身自己去提水,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吏部尚书,王大人。
王尚书年过五旬,平日里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可今日,他脸上惯常的笑意,却怎么也挂不住,显得格外僵硬。
“陆侍郎。”王尚书身后跟着两个吏部的文吏,手里捧着官印和一卷文书。
陆恒胸口一窒,连忙站起身,拱手道:“尚书大人。”
“坐吧。”王尚书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主位上坐下,没看陆恒,视线只落在桌角那只积了灰的茶杯上。
“你这病,病得不是时候啊。”王尚书叹了口气,不知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这半月来,部里积压了不少考评。圣上催得紧,首辅大人也亲自过问了两次。”
他提到“首辅大人”四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陆恒的喉结上下滚动,没有接话。
“按规制,京官年终考评,以‘德、能、勤、绩’四项为准。”王尚书从文吏手中接过那卷文书,在桌上摊开。“你的考评,部里议了几次,都定不下来。”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陆恒,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陆侍郎,你我同僚一场,有些话,本官不便多说。只是……这为官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德行有亏,更是行船的大忌。”
那文书被推到了陆恒面前。
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寥寥数语,却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吏部侍郎陆恒,在职期间,无故旷礼,数日未曾应卯;当街酗酒,仪态不端,于官声有损。另,其身不正,私德有亏,家宅不宁,不堪为京官表率。”
最后的批语,只有八个字。
“着,降二级,外放潮州。”
潮州。
那是什么地方?是大周最南边的瘴疠之地。名为外放,实则与流放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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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那一夜 首辅他在雪中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