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讼师的额头上滴下一滴冷汗,砸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觉满堂目光汇于一身,每一道都如芒在背。
“陈大人,此事……此事定有误会。”贺讼师的声音干涩,“十字暗针并非王家专有,许多北方的裁缝铺也会使用——”
“是吗?”沈清婉打断他。
她走到长案前,将八件冬衣并排摊开。八道侧缝,八处十字暗针,整整齐齐,针脚的间距、用力的深浅,如出一辙。
“贺先生说许多裁缝铺都会用。”沈清婉的手指沿着缝线慢慢划过,“那我换个问法——有哪家裁缝铺,能做到八件衣裳的十字暗针,针距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
“这不是散工的手艺。这是同一个制衣坊里,受过统一训练的缝工做出来的。”
贺讼师喉头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锋搁下笔,看向一旁记录的文书。
“去传王家制衣坊的管事和两名资深缝工,即刻到堂。另外——”他视线一转,落在崔德安身上,“崔公公,丽妃娘娘呈交皇上的那件样衣,还在内务府吗?”
崔德安的脸色灰败。他攥着拂尘的手指勒得发白。
“在……在的。”
“取来。本官要一并验看。”
崔德安低着头,对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沈清婉退回座位。
她坐下来,端起旁边搁着的凉茶饮了一口。茶早已失了温度,入口微苦。
等人的间隙,堂上鸦雀无声,只余众人压抑的呼吸。
韩敬坐在后排,面色铁青。他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他本以为今日是来看沈清婉倒台的好戏——没成想,戏还没唱完,台上唱戏的人换了。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
大理寺的衙役引着三个人走进审讯堂。
为首的是王家制衣坊的管事,姓周,五十来岁,一双手上布满厚茧。后面跟着两个中年妇人,都是在制衣坊干了二十年以上的老缝工。
三人进了堂,一看到那排摊开的冬衣,脚步俱是一顿。
周管事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缝法。
“陈大人。”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这……这确实是我们制衣坊的活。十字暗针是老东家传下来的,别家学不走。针距三分半,这个手势,我们坊里的人一上手就能认出来。”
陈锋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
“这八件冬衣,是你们坊里做的?”
“大人,小人不敢确认。”周管事拿袖口擦了把汗,“做冬衣的活计,坊里确实接过。但接的不是边军的活计,三少爷说是给府里的下人做冬装。小人当时没多想……”
“做了多少件?”
“一千……一千二百件。”
一千二百件。
和婉记供给边军的数量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贺讼师双腿发软,撑着椅子扶手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
沈清婉的视线落在周管事身上,神色不起波澜。该问的话,陈锋会问。
“周管事。”陈锋放缓了语速,“王家制衣坊做了一千二百件冬衣。这些冬衣的内衬,用的是什么料子?”
周管事低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柳……柳絮掺粗麻。”
堂内落针可闻。
陈锋慢慢合上了手中的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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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那一夜 首辅他在雪中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