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停顿,让这沉重的基调在空气中沉淀,然后才继续道,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空,“远者暂且不提,便说本朝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之时,平定西蜀割据之主公孙述一役,便曾连遭此厄,一年之内,竟连折两路大军主帅,皆亡于刺客之手!”
“哦?”吕布倏然转身,带起一阵微风,烛光被他迅疾的动作搅得一阵乱晃,映照着他那张写满惊疑与不可置信的脸。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几乎要离开座椅,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住陈纪,显露出极大的兴趣与前所未有的关切,“竟有此事?!细细讲来!”
陈纪对吕布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清了清嗓子,语调依旧沉稳,如同一位博学的先生,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惨痛历史:
“那是建武十一年,光武皇帝遣两路大军,水陆并进,共伐蜀地。北路主将为中郎将来歙,此人智勇双全,深谙兵略,乃光武皇帝心腹爱将;南路主将为征南大将军岑彭,勇冠三军,善于治军,战功赫赫,堪称国之柱石。此二人,皆乃世之良将,本应驰骋沙场,建功立业,马革裹尸而还,方不负平生之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话锋随即一转,透出冷意:“然那公孙述,困守成都,自知正面难以抵挡天兵锋芒,便行此鬼蜮伎俩,不顾道义,屡次派遣心腹死士,携带利刃,千方百计潜入汉军连营深处,欲行那斩首之举。”
“先说北路,”陈纪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不忍卒言,“来歙将军治军严谨,营垒森严,然百密一疏。某夜,刺客竟不知以何种手段混入中军大帐附近,趁其不备,暴起发难!利刃穿胸而过,将军身负致命重伤!” 陈纪的描述仿佛让人身临其境,感受到那夜的惊变与惨烈,“然来将军真豪杰也!临危不乱,强忍那钻心剧痛,紧急召来副将盖延于榻前,殷殷托付军务,稳定军心。随后,他竟强撑濒死之躯,以指蘸自身涌出的热血,于帛书上给光武皇帝写下字字泣血、句句含悲的遗表!表中荐贤臣以继其志,嘱家事以示其忠,待笔墨书尽满腔赤诚,将军竟……竟自拔出入胸之刀刃,血溅五步,壮烈殉国!” 陈纪言至此处,声音微颤,带着无尽的敬仰与悲怆,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也为之凝滞。
吕布听得屏住了呼吸,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
陈纪略缓一口气,继续诉说那接踵而至的噩耗:
“再说南路,岑彭将军率大军沿江而上,势如破竹,连破险关,兵锋直指蜀地腹心。大军进抵一处,地名……唉,地名‘彭亡’!”他特意强调了这两个不祥的字眼,“岑彭将军闻此地名,心恶之,视为极大不祥,本欲立即移营,避此凶兆。然因天色已晚,士卒连日征战疲惫不堪,移营不便,遂……未果。” 这一声“未果”,充满了历史的无奈与宿命般的沉重。
“当夜,果有公孙述派遣的刺客,伪装成逃亡的奴仆,利用夜色朦胧、营中岗哨交替之机,混入了军营,竟真让他们寻得机会,刺杀了岑彭将军!” 陈纪重重叹息,痛心疾首,“可叹!可悲!一代名将,未死于沙场明枪,未败于两军阵前,竟……竟亡于宵小暗箭之下!壮志未酬,饮恨而终!”
陈纪说到这里,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饱含着对历史悲剧的深沉感慨,也带着对眼前局势的深深忧虑:“一年之内,两路伐蜀大军的主帅,皆亡于刺客之手!消息传回洛阳,朝野震动,三军缟素!光武皇帝痛失股肱臂膀,悲恸不已,数日不朝。虽最终仍凭借国力和其余将帅努力,平定了蜀地,然其中过程,因主帅骤亡,军心浮动,颇多周折,代价惨重。更令人扼腕的是,接替岑彭的吴汉将军,或因愤恨主将被害,或因急于立威,在攻破成都之后,竟未能有效约束部下,导致纵兵劫掠,烈火焚城之举,致使本已饱经战乱的蜀地元气大伤,民生凋敝,十室九空,此皆刺杀之遗祸也!”
陈纪话音落下,那来自百年前的血色历史仿佛瞬间灌满了整个书房,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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