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捋了捋银须,眼角皱纹都笑得深了几分,“尤其是听闻小儿陈应,在军中亦能奋勇争先,未堕我陈家名声,老夫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话语中,既有为人父的骄傲,也有作为前沛国相洗刷耻辱的释然。
相较于陈珪的轻松,糜竺则显得凝重许多。
他面容儒雅,气质温润,即便已至中年,依旧保持着家族领袖的雍容气度。
但此刻,他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身着常穿的玄色深衣,袖口似乎还沾着些许仓廪间的尘灰。
作为掌管钱粮户籍、负责大军后勤补给的别驾从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支撑这样一场大规模战事需要耗费多么惊人的资源。
听到陈珪的话,糜竺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却带着倦意的笑容:“汉瑜公所言极是,沛国光复,确是可喜可贺。陈小将军勇猛果敢,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他先是诚挚地肯定了陈珪,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沉缓,“只是……袁术此番倾巢而来,号称二十万大军,声势浩大。我军虽连战连连捷,然欲抵挡这雷霆一击,所需粮秣、军械、民夫、车马,实乃天文数字。”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幸赖温侯用兵如神,沛国大部得以迅速克复,未遭长期战火蹂躏,民生根基尚存,本地尚能筹措部分粮草,大大缓解了我徐州本土的输送压力。否则,若沛国打成一片焦土,一切需从头接济,这后勤线怕是早已不堪重负了。”
他话语中透着一股后怕,也有一丝庆幸。
作为后勤总管,他深知“因粮于敌”的重要性,沛国的相对完好,确实是意外之喜,也是吕布战略成功的体现。
然而,作为父亲,他心中还有另一层隐忧。
他的长子糜威,如今也在吕瑞军中效力,虽非冲锋陷阵的先锋,但战场凶险,刀剑无眼,岂能不担心?
只是这份担忧,被他深深压在心底,轻易不会表露于人前。
此刻,面对战事的扩大,他内心深处甚至闪过一丝不愿宣之于口的念头:若战事持续不休,耗尽徐州元气,即便胜了,也是惨胜,不如……但他立刻将这念头驱散,身为徐州辅佐,自当竭尽全力。
陈珪人老成精,如何听不出糜竺的弦外之音,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疲惫。
他收敛了些许喜色,正色道:“子仲辛苦矣。老夫深知,前线将士之勇,半赖后方粮草之稳。如今沛国既下,我军态势更佳,或许战事能更快见分晓。温侯既已做周密部署,更有元龙在广陵策应,我等只需尽忠职守,稳固后方,相信必能克竟全功。”
糜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案上的舆图,那上面标注着粮草运输的路线和节点:“竺必当竭尽所能,确保粮道畅通,军需无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坚定,将那份对儿子的担忧和对战事消耗的焦虑再次深深埋藏,重新变回那个为支撑前线而运转不休的徐州大管家。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内心的压力并未真正消散。
南方的战鼓声,仿佛也敲打在他这个掌管钱粮物资的人心上,沉重而悠长。
广陵郡,郡守府。
陈登独自立于悬挂的巨幅江淮舆图前,身形挺拔如岳。
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疏眉朗目,颔下微须,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他气质沉静。
然而那平静如湖面的眼眸深处,却不时掠过鹰隼般锐利的光芒,显示出他绝非安于案牍的文弱书生。
他的目光长久流连在沛国与九江郡交界处,指尖无意识地在图上的淮水、阴陵、东城等要地划过。
北面的战事,他时刻关注,每一份战报都曾在他案头细细研判。
吕布的迅猛攻势,袁术的困兽犹斗,他皆了然于胸。
“袁公路倾巢而出,看似势大,实则孤注一掷,其军心士气、后勤转运,处处皆是破绽。”他低声自语,声音平稳,却带着洞察秋毫的自信,“温侯以静制动,张网以待,确是高明。只是这张网,还需一股东风,让其收得更紧,让那困兽更加狂躁,方能一击致命。”
就在这时,亲卫统领陈恪快步而入,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军令:“府君,相县加急军令!”
陈登眸光一凝,迅速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拆开细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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