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赞叹,“愚兄在墙内听着捷报,都忍不住想提刀与你同饮庆功酒!”
“内兄过誉了。”费书瑾欠了欠身。
随即转身从身后罗汝才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罗汝才的手还在微微发颤,那是连日握刀留下的后遗症,指关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费书瑾捧着木盒,单膝跪地,将盒子高举过头顶:“末将幸不辱命,已取沙计首级在此!”
杨肇庆俯身掀开盒盖的刹那,风雪仿佛都凝滞了。
盒中,沙计的首级双目圆睁,虬结的胡须上还沾着沙砾,仿佛仍在怒视着这片他抢掠多年的土地。
这位在延绥边境为祸十余年的虏酋,此刻连带着他那些烧杀抢掠的罪恶,都被定格在这双目圆睁的怒视里。
“好!好!好!”杨肇庆连道三声好,亲自将费书瑾扶起。
又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一坛酒,“今日不谈军政,只论同袍兄弟。”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在暮色里一闪,精准地敲开酒坛泥封。
浓烈的酒香立刻冲破风雪的阻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为我延绥勇士,干杯!”杨肇庆将酒坛递到费书瑾手中,自己又接过一坛。
费书瑾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也仿佛点燃了四肢百骸的暖意。
他身后,数千凯旋之师齐声呐喊,“干杯”二字在风雪里翻涌。
撞在边墙上又反弹回来,声震云霄,连远处黄河的涛声都似被这声浪盖过。
夕阳最后的金光恰好落在费书瑾带血的铠甲上,将那些暗红的血渍染成温暖的赭石色。
他转过身,看见身后的士兵们个个疲惫却挺直了腰杆,甲胄上的冰碴在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远处,那些重获自由的边民正朝着边墙方向跪拜。
有人伏在雪地里泣不成声,哭声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眼前将士的感激。
暮色中的延绥边墙,在漫天风雪里仿佛也挺直了脊梁。
那些斑驳的城砖、风化的垛口,此刻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归来的队伍。
费书瑾放下空酒坛,任凭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知道,今夜的边关注定无眠。
漫天琼玉般的雪花还在飘落,落在凯旋队伍的每一个角落。
被俘获的牛羊马驼成群结队,把洁白的雪地踩得泥泞不堪,蹄印里很快又积起新的落雪。
数百辆大车混杂在队伍中,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
车厢里载满了金银器、皮草、珠宝玛瑙等战利品,有些珠宝的光泽甚至穿透了粗布车帘,在风雪里闪烁。
畜群与车群中间,千余名胡人男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行。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惶恐,却不敢有丝毫异动——身后士兵们的刀鞘在风雪里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足以让他们瑟缩。
赶着畜群和大车的辅兵们策马奔驰,个个兴高采烈。
有人用冻得发红的手抹着脸上的雪,笑着与同伴清点数目。
有人勒住马,望着远处的边墙,眼里闪着归乡的急切。
墙内的将士早已闻讯而出,城门口顿时挤满了人。
有的骑马上前,隔着老远就与归队的袍泽高声搭话,问着沙洲的战事。
有的踮脚搭着凉棚眺望,目光在那些战利品上打转。
更多的人聚在一起,带着羡慕的神色议论纷纷,声音里满是对这场胜利的赞叹。
暮色渐浓,城墙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橘黄色的光晕在风雪里晕染开来,像是无数温暖的星辰落满了墙头。
归乡的脚步声、喧闹的笑语、牛羊的嘶鸣、车轮的吱呀,交织成一曲动人的旋律,在这个凛冽的寒冬里,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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