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豁出去了，腰板下意识挺直了点，这是前世给老板汇报方案时落下的职业病，此刻倒显出几分诡异的镇定：“呃，就是……小的本职差事是管理江宁县的文书档案。今日，所有该归档的文书均已整理完毕，条目清晰，存放有序，随时可供上官调阅查验。此乃小的职责根本，即为‘核心业务’，小的确认已完成，并无疏漏。”
他偷偷瞥了一眼朱元璋，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没有立刻发作的意思，胆子稍稍大了点，语速也快了些：“至于额外加班，点灯熬油，若并无紧急公务或上官特命，空坐于衙中，于档案管理本身并无增益，反徒增衙门烛火灯油之耗费，此非‘优化’之道，实为浪费公帑。故而……准点下值，养足精神，方能于明日更高效、更准确地处置公务，减少错漏，此谓……可持续…呃…长久之计？”
李鲤一边绞尽脑汁地搜刮着现代职场黑话的古装版，一边偷瞄朱元璋的脸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里那股冰冷的意味，似乎……淡了一丝丝？好像……真的在思考这套歪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个小角落，只有火炉中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肉串油脂滴落时更显刺耳的“滋啦”声。
李鲤的心跳得像擂鼓，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他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否则自己可能先因为心脏骤停而嗝屁了。眼角的余光瞥见铁丝网上那串刚刚烤好、油光锃亮、撒了细盐和茱萸粉、散发着独特气息的羊腰子。
也许是前世商务应酬形成的肌肉记忆，也许是恐慌到了极点的脑子抽风，李鲤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捧起那串热腾腾、骚气十足的烤腰子，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朱元璋面前，脸上堆起极致谄媚却又因恐惧而扭曲的假笑：
“贵…贵人站了半晌，想必也乏了，尝…尝一串？刚烤好的，趁热吃，香！尤其是这个，羊腰子，好东西，补…补身子，壮…壮阳！”
“噗——”
身后那精壮汉子显然训练有素，但此刻也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赶紧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朱元璋的脸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看李鲤那副视死如归又带着点推销员热忱的古怪表情，又看看那串还在滴油、形状颇为不雅的烤腰子，沉默了足足有三四秒钟。这几秒钟，对李鲤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李鲤以为下一秒那串腰子就会砸在自己脸上，然后就被拖出去砍了的时候，朱元璋居然……缓缓地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串腰子！
然后，在李鲤惊恐、茫然、又夹杂着一丝荒谬绝伦的希望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创者，杀伐决断的洪武皇帝，对着那串骚气十足的烤腰子，张嘴，咬下了一块。
他嚼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仔细品味，又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难解的问题，比如……人生的意义，或者眼前这个胥吏是该清蒸还是该红烧。
吃完一口，他没说话，又面无表情地咬下了第二口。
半晌，他把光秃秃的签子递还给已经石化的李鲤，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味道尚可。”
说完，再没看李鲤第二眼，转身，带着那个依旧肩膀微耸、努力憋笑的护卫，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院落的拐角处。
留下李鲤一个人，手里捏着那根带着皇帝牙印的空签子，站在袅袅余烟和浓郁的烤肉香气中，彻底风中凌乱。
……这算……怎么回事？过关了？还是……死缓？
那串腰子……陛下他……真的吃了？还说了“尚可”？
李鲤低头看看签子，又抬头看看空无一人的院门，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比他穿越这件事本身，还要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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