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过后,又是一轮将领轮换之期了。”李鸿影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骤然一静,连丝竹声似乎都弱了下去,“按祖制,除却四方大都护坐镇边疆、非旨不得轻动外,其下各卫、各军、各州的统兵将领、校尉,五年一期,南北互调,东西互换,以防懈怠,亦免坐大。今年这一批,算算日子,也该动一动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观察众人反应:“此事,兵部已有初步章程。只是,朕想听听诸卿,尤其是你们几个年长的皇子,对此有何看法?毕竟,军队乃国之柱石,将领轮换,牵一发而动全身,既要贯彻祖制,也要考虑边防稳固、军心士气。”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将领轮换!
这是云阳朝防止军头尾大不掉、维护中央集权的铁律,每一次轮换,都是一次权力的洗牌与利益的重新分配。
李翊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微微发白。他心中凛然,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的根基在北方,在燕云!
那里有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兵,有他倚仗的、熟悉边情地貌、能征善战的旧部将领!
这些人是他日后若有机会重返燕云的资本,也是他在朝中拥有军事话语权的底气。
按照轮换制,这些将领极有可能被调离燕云,或南下,或西去,或调入京城担任闲职。
而南边,历来是萧贵妃娘家萧氏一族的势力范围,经营日久,针插不进。
他的将领若被调往南方,无异于蛟龙离海,猛虎入笼,不仅难以施展,更可能被萧家逐步渗透、拉拢甚至架空!
父皇此时在除夕宫宴上提起此事,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试探?是对他近期表现的不满?还是平衡之术的又一次落子?
李翊感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包括那位端坐主位之侧、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姑母李寒霜,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幽光。
太子李干面色平静,似乎在沉思;三皇子李恒微微垂眸,看不出情绪;四皇子李瑜则挑了挑眉,目光在皇帝和李翊之间转了转,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玩味。
萧贵妃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与下首的某位武将世家出身的宗亲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形的刀光剑影,在歌舞升平的表面之下,随着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骤然出鞘,寒意逼人。
李翊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出回应,而这个回应,将直接影响他那些远在燕云的袍泽命运,甚至影响他未来的棋局。
枢密院新晋的枢密副使宁鹿,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率先起身打破了僵局。
他年纪不过三十许,面皮白净,带着几分未褪的书卷气,但能在这个年纪跻身掌管天下兵马调动、边防要务的枢密院核心,显然并非仅靠家世。
他出身世代将门的宁家,其家族在军中根基深厚,与燕王一系历来走得近,这在朝中并非秘密。
宁鹿走到御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恭谨:“陛下,臣有浅见。”
皇帝李鸿影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讲。”
“陛下,”宁鹿略作停顿,似乎字斟句酌,“祖制轮换,意在防微杜渐,保军伍清明,此乃百年良法,臣等万不敢质疑。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于微末,权衡于利弊。”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如今北方边境,虽无大战,然态势未明。北有强邻窥伺,西有大熙陈兵,更有钦真等游牧部族时扰边陲。燕云之地,锁钥北疆,其防务关乎社稷安危,非同小可。驻守将领久镇边关,熟知地理民情、敌我态势,与麾下将士历经磨合,已成守土御敌之有效屏障。”
说罢,他瞧了专心吃螃蟹的舞阳公主一眼,生怕方才的话语惹恼了她。毕竟北边的强邻,只有北曜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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