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在睡梦中极轻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深处蹭了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送来的食盒旁边——
皇姐昨晚睡前在枕头下压了一张洒金笺,笺上是皇姐的簪花小楷,墨迹还新:“明日上元,念微必来送元宵。记得给她压岁钱。——晏如”
笺子旁边果然搁着一个小巧的正红锦囊,囊口用黑丝线系着,里面是新铸的一枚小小的桂花纹银锞子——不是压岁钱,是“压岁银”,皇姐自己造的词。
她把锦囊放进袖中,掖好皇姐的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皇姐醒来时已是巳时。
她赤着黑丝双脚踏在波斯地毯上,走到铜镜前坐下,用指尖极轻极慢地梳理着长发。
她今天没有穿朝服,只裹着一件极厚的玄色狐裘,里面是一件极薄极透的藕荷色真丝寝衣。
她的长发没有挽髻,只用那枝旧赤金凤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贴在后颈。
桌上放着沈念微送来的花生桂花元宵,青瓷碗沿搁着一张洒金笺,笺上是念微工整的小字:“花生桂花馅,趁热吃。——念微”
。
她用银匙舀了一颗送进嘴里,花生碎在齿间崩开焦香,桂蜜顺着舌尖淌下去。
她端着碗走到侧窗前往外看,桂花树下沈念微正踮着白丝脚尖把一张灯谜系在低处的枝条上——谜面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谜底是“念微的丝袜永远穿不坯”。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把碗里的元宵吃完,叫来掌事宫女
吩咐她把两个食盒分别送到中书省值房和慈宁宫佛堂。
给苏清寒那份是花生桂花馅的元宵,附了一碟她新腌的桂花萝卜皮,压在那张她手写的笺子下面:“元宵不宜过甜,萝卜解腻。
另,本宫今年的灯谜有一个是专给你猜的——‘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猜一值房。
谜底等你今晚来揭。
若猜对了,压岁银归你。
——晏如”
。
苏清寒在值房里收到食盒时刚批完年前最后一批北境哨营换防核销单。
她对着那张笺子看了片刻,先把萝卜皮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用灰帕擦了擦手指,才打开锁屉拿出那个正红锦囊——
锦囊里同样有一枚小小的银锞子,但锞子背面多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灰丝不磨脚,桂花入药可安神。
她把银锞子握在手心里对着窗外日光转了一圈。
然后极轻极稳地把它放回锦囊,系好袋口,放进自己官服内袋——那个位置贴着她的左肋,和她脚踝上那朵朱砂红莲隔着一整截身体的厚度,却同时随着她的心跳微微共振。
掌事宫女又奉命把另一份紫薯沙棘元宵送到了慈宁宫佛堂。
太后接过食盒时紫丝长手套的指尖在盒盖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食盒里除了元宵,还有皇姐从凤鸾宫桂花树上收来的一小把干桂花,用极细的黑丝线扎成一束,和一枚小小的凤羽纹银锞子放在一起。
笺上是皇姐潦草而熟悉的笔迹:母后的沙棘果酱配元宵绝佳。
念微说这碗元宵的馅料是您给的方子,她还多包了好些给老大人。
桂树今冬开最后一拨花,这束干桂花留给您泡茶。
——晏如太后把干桂花凑近鼻尖,隔着紫丝手套也能感受到那股极淡极干极清冽的桂花冷香。
她把小束干桂插在供桌旁边那只常年空着的紫砂瓶里。
然后重新跪回蒲团上,捻动念珠,念珠的节奏依旧平稳安详,只是捻到“念微如月”那颗珠子时略微慢了小半拍。
申时初刻,御书房。
我把批完的年前最后一批榷场折子摞在龙案上,朱砂墨砚已经干得见底。
窗外日光斜斜漏进来,落在桌角那个狼牙袖珍马鞍上——阿史那云去年秋天送来的。
今天上元,草原上大概也在过节。
我把麒麟私印放回匣中,正准备起身去凤鸾宫,忽然发现龙案边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素白瓷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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