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指着右首那盏,抬起眼极轻地笑了笑,“这盏是陛下的——臣妾不知道陛下心里装了什么愿,所以只写了陛下的名字。”
右首那盏竹纸上用她簪花小楷写着“临渊”。
字迹比绣在白丝蕾丝上的还要细密工整几分。
我拿起“临渊”那盏河灯转了转。
竹纸折得极齐整,灯光透过半透明的纸面照出纸条里层宣纸的纤维纹路。
她把木桶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走到绣架前——那张绣架上绷着一幅刚开始的新白丝,只绣了第一朵花的第一片花瓣,银线还没收针,在灯下闪闪发亮。
“这是臣妾的第四双。
这双叫端午艾——臣妾想把艾草叶绣满这双袜子。
臣妾已经在端午泡了艾叶水,以后每天穿着这双艾草白丝,每走一步腿上都有艾草香——像把今天泡艾叶水的味道一直留在身上。”
她说着弯腰去拿木桶边的水瓢,想先打一瓢艾叶水给我洗手。
弯腰时艾绿色宫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腻的皮肤。
鬓边那枝石榴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花瓣擦过她眼角泪痣的位置,一片石榴花瓣被蹭落在热水桶边缘。
她浑然不觉,只是把水瓢端到我面前,低下头用白丝指尖极轻地试了试艾叶水的温度。
“水温刚好——臣妾在水里放了艾草、菖蒲、佩兰叶,都是辟邪除秽的。
臣妾在江南老家一直用艾叶水泡手,泡完手不长冻疮。
陛下先泡手——然后臣妾跟陛下一人吃一个粽子——然后去放河灯。
今年端午内宫不允许放河灯,臣妾不放到御河里去,只放在浴池里,在浴池里漂。”
她说着把粽子碟推到我面前。
“这几只是昨晚包好今天煮了整整一个白天的。
肉粽要久煮,臣妾蹲在灶台前看火,灶膛的烟火气把臣妾的眼睛都熏出泪来——但值得。”
银签子扎了一块豆沙粽送进嘴里,桂花酱的甜香和豆沙的绵密混在一起,她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沾着的粽米粒,然后继续忙着泡艾叶水的事宜。
“包粽子的时候臣妾想——这个蜜枣的是给陛下的,这个豆沙的也是给陛下的。
所以每一个粽子里都多放了一勺糖——臣妾知道陛下不讨厌甜。
臣妾唯一怕的,是陛下万一喜欢咸的。”
她抬起眼,嘴角挂着一点刚偷吃豆沙粽留下的糯米渣,“所以后来临时包了四只肉粽。”
她把用过的银签子放在碟边,站起身去拿琴案上的一把新艾草想编个小香囊给我挂在腰间辟邪。
她站起来时,宫装裙摆的下缘不经意地掠过小几上的竹纸河灯。
“临渊”那盏被裙摆带倒,骨碌碌滚到地上,直直摔在青石板上。
竹纸边缘的折痕处豁了一个极小的口子。
“啊——”她把艾草丢回琴案,弯腰拾起河灯,手指极轻地抚过那处豁口。
竹纸的破口不大,只有半粒米大小
但豁口处被青石板磨得毛糙了,隐约透出里面还没点的小蜡烛头。
她盯着那个豁口,睫毛轻轻颤动。
“臣妾的针线盒——补一下——”她把河灯放在小几上,快步走到绣架旁拿起针线笸箩。
穿银线的针还在绣架上插着。
她把针拔出来,又从笸箩里找了一截极细的半透明竹纸纤维线,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临渊”那行字的左下方——豁口旁边——用针尖极轻极浅地绣了一个“微”字。
竹纸比白丝更薄更脆,下针必须极轻,稍一用力就会扎穿纸面。
她绣这个字用了几十息的功夫,中间停了两三次,每一次都深吸一口气调整指尖力道。
最后收针时她把线尾藏在“临渊”和“微”两个字之间的竹纸折缝里,用指甲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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