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在刚刚点亮的烛火映衬下,透过半透明竹纸的纤维轻轻地浮着。
“臣妾本来不敢把自己的名字放在陛下的名字旁边。
但河灯破了,臣妾在破的地方补一针——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河神也许更不容易让它翻。
臣妾小时候在江南老家放河灯,有一年河灯被水波推到河心翻了个底朝天,臣妾哭了好久。
后来娘亲说,河灯翻倒是因为名字没有写清楚,河神不知道是谁放的就不能送到愿望。
那一年之后,臣妾每次放河灯都在竹纸上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名字的河灯从来没有翻过。”
她放下针,把河灯放在小几中央,对着蜡烛光看那两个名字在纸面上挨在一起的样子。
竹纸豁口被“微”字巧妙地补在了笔画之间,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曾摔破过。
“现在陛下和臣妾的名字一起在这盏灯上了——它不会翻了。”
她抬起头,杏眼里的光比河灯上的蜡烛火光更亮更柔,泪痣在水雾里像一颗冲不掉的深色小星。
她拉着我走到内殿屏风后的浴池。
坤宁宫浴池比凤鸾宫温泉小得多,三丈见方,汉白玉砌边,池底铺着雨花石,蒸汽里弥漫着艾草和菖蒲混合的药香。
池边已经整齐放好了两双白丝——一双是新的艾草纹白丝,另一双是旧的藕荷色丝袜。
她把河灯轻轻放入池中,用指尖拨了拨水面。
涟漪将两盏灯缓缓推向池心,烛火在竹纸罩子里摇曳——灯壁上“临渊”和“微”两个名字,在纸面与水光的映衬下轻轻晃动。
“该许愿了。”
她把手指从水面上收回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烛火从池心透上来,映在她的脸上,她睫毛投下的影子在轻轻颤抖,嘴唇极轻地翕动着——她确实在许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心愿。
过了好几息她睁开眼,眼角那颗泪痣沾了一点极细微的水珠,不知道是泪还是池水溅上去的。
然后她转头看我,声音轻得像柳絮拂过水面。
“臣妾不许太多愿,一个就够了——每年端午都放一次河灯,每年都让臣妾在陛下旁边写一次名字。
只许这一个。”
她从池边站起来,从池边拿起那盏点了小蜡烛的河灯,弯下腰小心地让它重新漂在水面上。
水波把两盏灯推着慢慢往前移动,“临渊”和“微”在两张竹纸上各自亮着火光,时而分开时而聚拢。
其中一次,两盏灯在水波的回旋中碰在了一起——“临渊”的灯壁轻轻撞上了“微”的灯壁,竹纸的豁口处那个绣上去的“微”字正好贴着对面那盏“微”字。
两个“微”在摇晃的烛火中仿佛叠成了一个。
“陛下——看——河灯在撞!
臣妾的‘微’撞到了陛下的‘临渊’——也可能是陛下的‘临渊’撞到了臣妾的‘微’——都不重要了——两个名字在水面上撞到一起了。
臣妾不许太多愿,太多了河神嫌贪心。
臣妾只许一个——每年端午都放一次河灯,每年都让臣妾在陛下旁边写一次名字。
今年是竹纸,明年是绢纱,后年是臣妾自己新绣的丝帕,再后年是用白丝叠成的迷你小灯。
河神如果嫌烦了——臣妾就在浴池里放池灯。”
她目送两盏河灯在水面上漂了好一会儿。
直到它们慢慢漂回池边停在汉白玉石阶旁。
她弯腰把它们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池边小几上晾干。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浴池边已经调好温度的热水桶前。
舀起瓢艾叶水,极慢极柔地浇进浴池里。
艾叶水在雨花石上铺开,药香和水汽一起蒸腾上来。
她卷起袖口把整条藕臂露出来,白丝长手套卷到手肘——然后她把手探进浴池试了试水温。
白丝包裹的指尖在热水表面轻轻划了一下,涟漪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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