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前供着那尊释迦牟尼金身像,像前放着柳承德那把修好的旧弓。
弓弦已换过好几次,柳承德的亲兵每次回京述职都会带来新的狼筋弓弦替下旧的。
她每夜敲木鱼时习惯性地用左手抚弓弦——不是拉弓,只是极轻极慢地在弓弦上蹭一下,让弓弦发出极细微极悠长的嗡鸣,那嗡鸣和她木鱼的笃声在同一个节拍上共振。
她腕上同时戴着那串旧紫檀佛珠和那串刻着“如烟已归”的新紫檀持珠,两串珠子碰在一起,每捻过一颗便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佛堂外紫藤花架上,今年最后一拨晚开的花序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她敲完最后一记木鱼搁下木槌,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串刻着“如烟永念”的旧紫翡翠项链,对着月光看了片刻。
然后把它挂在柳承德的旧弓弓梢上,和刻着“承德”的那枚玉扳指并排挨着。
她推开佛堂的雕花木门走到紫藤花架下
仰头看着那弯和几十年前她刚从雁门关嫁进京城时一模一样的中秋月。
苏清寒已告老辞归故乡临安。
她的宰相金印在卸任时交还了吏部,印盒里只留了一小片极淡的朱砂痕,是她最后一夜在中书省值房里,亲手把金印盖在自己身上的旧位置时留下的。
那时她的脚踝上只剩一朵银莲,红莲早已挪到我的手心。
但她值房案头那只琉璃小瓶里的桂花蜜
每年秋天仍有凤鸾宫的宫女遵着旧例送往临安苏府。
她回到临安后住在她十六岁中进士前住的老宅子里。
老宅临河,窗外是那座她小时候每天走过的小石桥,桥下的河水依旧极缓极清,和她十六岁那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每天仍批折子——不是朝堂的折子,是她自己编的《天狼部婚约习俗摘要》增订本。
她离京时把这本厚册子带走了,说还要再补几页附录。
她每年秋天托人从临安捎来新腌的酱萝卜和一本她手抄的诗词小册——不是公务文书,是她自己闲时抄的《诗经》
里的句子,字迹依旧极冷峻极工整,但每页页脚多了一行极小的私注。
今年这行私注写的是:“京中桂花已落否?
临安桂花比京城晚开半月。
昨夜梦回凤鸾宫,桂花树下有人敲钟。
——清寒”
阿史那云每年春天从草原带着马奶酒和干桂花来京,住一整个秋天,等桂花落尽再回狼山。
她脖子上的赤金项圈依旧极亮,和项圈内侧那行“赠云妹”的正红镶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右手腕上仍戴着太后送她的那串刻着“云”字的紫檀持珠,左手腕上戴着她自己阿史那家族的狼骨镯。
这些年她从阿哈那里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不是什么奇珍异宝。
而是多年前我来草原看她时亲手替她在狼山温泉边编的一个极小的银丝发环。
她把这个发环和当年那对狼牙耳坠一起天天戴着,耳坠是洞房夜的誓言,发环是温泉畔一个午后的触感——
我的手指穿过她发丝编结时,她全程屏着呼吸,只在最后极轻地叫了声“阿哈”
。
她今天带了两坛新酿的马奶酒,一坛放在桂花树下留给皇姐和念微
另一坛已差人送到慈宁宫侧间小几上搁在太后常备的紫薯元宵旁边。
此刻她正蹲在桂花树下教她的小女儿骑马。
那女孩才六岁,蜜色皮肤,灰蓝色眼睛,墨蓝长发编成草原小姑娘的三股辫,辫梢系着极细的正红丝线。
她骑在一匹极矮极温驯的小白马背上,小手紧紧抓着缰绳,用草原话喊着“阿哈额吉”——那是天狼部对父亲的称呼。
阿史那云蹲在旁边纠正她的骑姿,鹿皮战靴踩在满地桂花碎屑上
转头对我咧开嘴露出的笑容和当年在承天门外被摔在青石板上仰天大笑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她让女儿从马背上下来,把小白马的缰绳系在桂花树最低的那根粗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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