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房子则被卖了作我上大学的资本。
他唯一的失算之处,在我看来,就是认为我已经不喜欢农村,所以借这件事来给我背水一战的危机感。
我清楚;我没告诉他我爱农村。
爸长得很有威势,我身体虽然高度成问题但健壮程度绝对不低,可是相比下仍只能算是一文弱书生,远不能与他比。
他平时不苟言笑,但交际能力却出奇地强,这方面我仍差他多矣。
爸放好摩托车,训斥:“咋不喊人家进去坐哩?木头木脑勒!还有冰箱头勒冰淇淋咋不拿出来请你同学吃嘛!”几个月不见他的样子仍如从前,只更黑了些,眼神却有点异常的温和。
我乖乖受训,竹若忙说:“叔叔您别客气,当我是自己人好了,不用特别优待我的。”
转头趁爸不注意又拧我背肌,低声说:“你家有冰淇淋也不告诉我!”我唯有苦笑:“你又不是不晓得我不吃冰淇淋勒,早就忘干净喽。”
事情最终以她连吃了两袋结束。
如果不是她自己不好意思了,我估计她吃光冰箱甚或吃了冰箱都没问题。
之后半个多小时聊天中度过。
爸有个厉害之处,能天南地北地侃,从农家到国家,从吃的到住的,从地下到天上,口若悬河头头是道,让听者如沐春风谈兴大发。
今次他小小发挥,从一只苍蝇入手,直说到吃粑茄子皮可以防止蚊虫叮咬,再到茄子皮组织结构比人脸皮厚,继续深入至人性的强弱之处,最后结束在人吃鸭子的种种益处,因为妈回来了——亦即杀鸭做饭之刻已至。
我帮妈卸下猪草,竹若在一旁想插手插不上,唯有呆看。
后来还发生了让我尴尬的一幕:爸用刀割开鸭子喉管时,竹若被涌出的鲜血吓得躲到我背后把脸埋到我肩上。
更尴尬的是爸妈都装作没看见,把头别到一边去了。
六点刚过,乌云终于鼓足气开始吐口水,接着改为流眼泪,最后真实性抬出了大盆舀水来泼。
我手忙脚乱地帮爸把放养在外面的十多只鸡鸭赶回来,竟看见竹若在身上套了一条围腰帕,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白生生的手臂,正帮妈剥蒜。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还开心地交流鸭子该怎么做才好吃的心得。
这时狗已经放了出来,在竹若脚边嗅来嗅去,尾巴摆个不停。
她的亲和力果然可怕。
这一幅画印入了我的脑海,有一股莫名的感动袭入我心田,涌上我喉间。
这是多么美好的境界啊!不正是我期待已久的吗?生活的意义,似乎全融入其内了。
雨打在天井上空的塑料顶棚上“扑扑”直响。
鸡鸭惊慌的扑翅声、叫唤声。
猪圈里的猪开始嘈闹要食。
锅里油沸声。
杂声四起。
但我却感到宁静。
趁只有我在的时候,爸别有深意地说了句这女娃不错,跟着问我和她究竟什么关系——他聊天照顾别人面子,并不向她本人问这种事,毕竟她是个女孩子。
换了妈就不一定了,一般都会直接问竹若本人。
我说我也搞不清楚。
爸没追问,转移话题说让她和妈一起睡楼上,我们两个男子汉睡楼下。
我说:“嗯。”
这一场阵雨阵了足足两个多钟头,八点半左右收声,转为牛毛细雨。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九点才结束,鸭子没了。
我帮妈收拾善后,竹若抢着帮忙,爸依例稳坐不动,静观那台历史悠久近十年的老电视。
收拾完又喂了狗,一家人坐回饭桌旁,边看电视节目边闲聊。
黄黄的电灯光线包围下,有着温馨的氛围。
空气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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