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年,铁柱的腿彻底不能进山了。他每天坐在院门口的木墩上晒太阳,看着阿妹天不亮出门、太阳落山回来。偶尔有村里的老猎户路过,跟他聊几句当年的猎事。铁柱说现在不行了,现在是我家阿妹在打。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骄傲。那年冬天阿妹打了一头极壮的野猪,从山上拖回村时,铁柱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野猪的獠牙有小臂那么粗,皮厚得连矛都扎不透——阿妹是追了它整整一天,趁它在泥潭里打滚时从眼窝捅进去的。铁柱摸了摸野猪的獠牙,说这猪比你爹当年打的那头还大。阿妹把野猪的獠牙锯下来,放在父亲留下的那把旧猎弓旁边。
第四十年,阿妹老了。她的头发白了,手开始发抖,拉不动那张陪了她大半生的猎弓。村里人劝她别再进山,说你这岁数在山里摔一跤就没了。阿妹说还能再跑几年。她将铁尖木矛换成更轻的木矛,进山的路从原来的一天缩短到半天,打的猎物从野猪变成山兔。铁柱已经走了好几年了,院门口的木墩空着,被日晒雨淋得裂了缝。嫂子也走了,那张打了大半辈子补丁的土炕上如今只剩她一个人。
第五十年,阿妹终于不再进山。她每天坐在院门口的木墩上晒太阳,偶尔有村里的后生路过叫她“猎户婆婆”,问她当年打野猪的事是不是真的。阿妹说是真的。后生们啧啧称奇,说你一个女人怎么打得过那么大一头野猪。阿妹笑了笑,说追了一天,趁它打滚时捅进去的。
第五十一年冬,她病倒了。躺在土炕上,身下是那张磨得发亮的苇席,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厚棉被。村里的邻居轮流来送饭,村口的杂货铺老板托儿子送了一包红糖,说春娘当年赊的盐巴钱早就不用还了。阿妹把红糖放在枕头边,没舍得冲水喝。
临终前的那个傍晚,屋外下了大雪。她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望出去,能看到山林的轮廓在白茫茫的雪夜中隐现。墙上挂着的旧猎弓被炭火熏得发黑,父亲留下的小铁锤仍旧靠在灶台边,锤柄被磨得油光水滑。她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一切,忽然感应到了一道极微弱的神念回响——父亲。他还活着。他在凡人界的另一个角落,正在经历同样的化凡。神念回响极轻极稳,像是隔了极远极远的距离,但她能感应到那份熟悉的法则波动——那是她从诞生之初就与之共鸣的法则共生闭环,即便被化凡规则剥离了修为,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仍旧无法被完全抹除。
她闭上眼睛,用这短暂的一瞬确认了父亲还活着。然后修为再度剥离,她的视野重新变得模糊。
她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北风卷过积雪的院墙。她这一生——猎户阿妹的一生——打过三头野猪,数不清的山獐和野兔,弓弦拉断了不知多少根,矛尖磨秃了不知多少个。她没有成为神帝,没有参悟收纳万界,只是在山里活了一辈子,用一双手、一张弓、一根矛,养活了哥哥和嫂子,养活了铁柱的女儿,养活了这一世所有依赖她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初代宗主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收纳万界的前提,是你必须真正理解万界。”不是用法则去感知万界,而是用凡人的眼睛、凡人的双手、凡人的寿命去真正活在其中。她这一生猎到的每一只山獐,都是将她与这片山林、与这个村庄、与这些凡人紧密相连的纽带。她的猎矛精准地刺入猎物的要害,那是她对这片山林的“收纳”——不是吸收,不是容纳,而是在其中活过。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墙上的两张皮子上——父亲留下的旧鹿皮,和她自己打的第一张山獐皮。钉子依旧端端正正地钉在同一道墙缝里。
她闭上眼睛。猎户阿妹,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安静地走了。
屋内灶膛里最后一块炭火在灰烬中无声熄灭,墙上那两张皮子在窗外的风雪微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
【第1618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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