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起身还礼,声音苍老而颤抖:“老朽知道。朝廷亡于一人。政自一人出,过自一人担。天子圣明,百官俯首。没有人敢在天子面前拍桌子,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所以靖康之变,满朝文武只会跪地求饶。”
林冲说:“宗留守说得对。朝廷亡于一人。梁山不能学朝廷。梁山若要替天行道一百年、一千年,就不能只靠一个人。林某今日召集诸位兄弟,是想议一议——梁山的将来,该怎么走。”
宋江站起来:“寨主的意思,是要交权?”
林冲看着他:“公明,梁山的权从来不在林某一个人手里。林某当年在东京做教头,高俅一句话就能让林某家破人亡。为什么?因为大宋的权力都在一个人手里——在皇帝手里,在高俅手里。他们想给你,你就有。他们不想给你,你就没有。林某不想梁山变成第二个大宋。”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有苦,也有释然。
“不瞒寨主说,我宋江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当年晁盖哥哥在时,梁山是替天行道的梁山。晁盖哥哥走了,我接了寨主之位,可是我心里知道——我宋江不是做寨主的料。我只会笼络人心,不会打天下,不会治天下。后来寨主你来了,梁山才有了今天。”
林冲说:“公明,你的功劳,谁都不能抹。没有你,梁山早散了。”
宋江摆手:“寨主不用捧我。寨主今日既然把话说到这了,宋江就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寨主说得对,朝廷亡于一人,梁山不能学朝廷。寨主今日要议梁山的将来,宋江第一个赞同。梁山若要长治久安,就需要一个议政堂,让所有的头领都有说话的地方。”
吴用站起来:“亮附议。亮在梁山做事多年,深知一件事——一个人再英明,也会有犯错的时候。寨主英明,可是如果有一天寨主不在了呢?如果梁山没有一个规矩,没有一个法度,寨主不在了,梁山就会乱。”
关胜站起来:“末将附议。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法度。可是末将在燕京驻了这段时间,看明白了一件事——燕云的百姓之所以归心,不是因为寨主一人。是因为大梁把他们当人看,给他们地种,给他们路走,让他们有冤可以诉。”
武松站起来:“武二附议。”
鲁智深站起来:“洒家附议!”
李逵跳起来:“俺也附议!”
一个接一个,满堂头领全部起身。
林冲看着这一张张脸,眼眶微热。
“好。既然诸位兄弟都认这个理,林某今日便定一条规矩。自今日起,梁山泊的寨主不再由一人独任,也不再世袭。寨主由议政堂推选,五年一任,至多连任两任。议政堂由三十六位头领组成,六曹事务均由议政堂议决。寨主若有违天理人心,议政堂可以罢黜。”
堂下一片哗然。不是反对,是被这个规矩的彻底性震住了。
宋江第一个跪下:“宋江谨遵此令。”
吴用第二个跪下:“吴亮愿为议政堂起草法度。”
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林冲站着。他站在聚义厅正中,往上看着那块晁盖当年亲笔题写的匾额——“替天行道”。
第三节、贞娘
议事结束后,林冲走出聚义厅。天已经黑了,水泊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他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暖的,黄黄的。
林冲推开门。张贞娘正坐在灯下缝衣裳,一件青布棉袍,针脚细密。她抬起头,看着林冲,笑了。
“夫君,今日议事到这么晚?”
林冲在她对面坐下:“今日议了一件大事。”
张贞娘放下针线,给他倒了一碗热茶:“什么大事?”
林冲说:“我把寨主的权分了。从今日起,梁山寨主不再是一个人说了算。”
张贞娘的手颤了一下。她看着林冲,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夫君,你舍得?”
林冲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这茶是梁山自己种的——当年他从江南带回来的茶籽,张贞娘亲手在院子里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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