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娘,你还记得当年在东京吗?那时候我只是一个禁军教头,你只是我的娘子。咱们住在槐花巷那个小院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那棵槐树,守着娘子,混到老死。”
张贞娘的眼睛湿了:“妾身记得。那时候夫君每天去衙门操练兵马,妾身在家里缝衣裳。虽然日子紧巴,可是安生。”
林冲说:“是啊,安生。可是高俅不让我安生。白虎堂的刀还没看到,我就被刺配沧州。野猪林里董超薛霸差点要了我的命,草料场里陆谦一把火烧光了我最后的念想。风雪山神庙那一夜,我杀了人,上了梁山。从那以后,我就没了安生。”
张贞娘的眼泪落下来。
林冲握住她的手:“后来你在二龙山找到我,咱们又能在一起了。再后来到了梁山,你给弟兄们缝军衣,给山寨绣了那面杏黄旗。贞娘,你是林冲这辈子最大的福分。这些年我南征北战,你在家里守着。我有时候想,等我打不动了,咱们就找个地方,种几亩地,养几只鸡,过几年安生日子。可是今天议完了那件事,我才发现——安生日子怕是过不了了。”
张贞娘问:“为什么?”
林冲说:“因为梁山不能只靠一个人。我今天分了权,是为了梁山能长治久安。可是分了权,就得有人来守这个规矩。我活着,规矩还能立得住。我死了,规矩还在,可谁来做那个守规矩的人?所以贞娘,我还不能歇。燕山要守,河北要防,梁山的规矩要传下去。”
张贞娘看着林冲花白的头发,轻声说:“夫君,妾身跟你。从东京跟到沧州,从沧州跟到二龙山,从二龙山跟到梁山,从梁山跟到燕京。你还要走多远,妾身就跟多远。”
林冲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窗外水泊上的星星闪闪烁烁。
第四节、扈三娘
归墟站在聚义厅前,看着那面杏黄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穿着红衣,腰佩日月双刀——这双刀跟了她两辈子,扈家庄的日月双刀,梁山的日月双刀。刀柄被磨得油光水滑,刀刃上还沾着燕京城头的风沙。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爹,您还没睡?”
林冲走到她身侧,和她并肩站着。他手里握着一根旱烟袋——这是他在燕京跟关胜学的,听说能解乏,可他总是抽不惯。他把烟袋在柱子上磕了磕,收回袖中。
“阿节,你怎么也不睡?”
归墟说:“睡不着。我在想系统的话。”
林冲嗯了一声。他们都知道,这一世快结束了。从东京的槐花小院到梁山的杏黄旗,从二龙山的荞麦田到居庸关的烽火台,走了几十年。够长了,可总觉得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爹,这一世您把权力分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冲说:“知道。”
归墟转过头看着他。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花白的鬓角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意味着从此以后,梁山不是林冲的梁山。不是宋江的梁山。是梁山人的梁山。可是爹,您辛辛苦苦打下了燕云十六州,收复了京东千里,却在最后把权力分了。您甘心吗?”
林冲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远处的山,望了很久。凉山夜里的山很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阿节,我活了几十世。帝辛那一世,我握着天下权柄,最后死在摘星楼下。孙坚那一世,我是长沙太守,想让汉室复兴,却中箭死在江边。赵光耀那一世,我开创了盛世,可是终其一生都在跟门阀斗。杨广那一世我做成了千古一帝,可我知道后世人骂我暴君。曹丕那一世我得了天下,可是天下是用妹妹一辈子的幸福换来的。”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是山里的凉风。
“每一世,我都在争。争天下,争皇位,争一口气。争到了又怎样?帝辛的摘星楼倒了,孙坚的乌程侯印丢了,赵光耀的龙椅锈了,杨广的大运河还在流,可是大隋亡了。曹丕受禅台前万人山呼万岁,可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未央宫的大殿上,冷得发抖。”
归墟的眼泪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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