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国家拯救委员会”临时总部,一月二十八日。
这里原本是国防部的一间机密会议室,如今成了这个新生政权的决策核心。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窗户都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只有头顶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汗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披汶·颂堪一身崭新戎装,熨烫得笔挺,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但若仔细看,能发现他眼下的乌青,那是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的痕迹。他坐在长桌一端,腰杆挺得笔直,竭力维持着军人的威严。坐在他左侧的披集亲王,这位王室远支、政变的共谋者,此刻却像老了十岁,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涣散,只是机械地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愈发模糊。
桌上摊开着从仰光发来的条约草案副本,以及南方军委电台用密码发来的简短照会。几位“国家拯救委员会”的核心成员——有军人,有官僚,也有个别投机的商人代表——传阅着文件,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这……这和亡国有何区别?”终于,一位出身王室的委员,吞了吞口水,声音发颤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是前朝贵族,在政变中投机加入,本以为能分一杯羹,此刻却觉得自己跳进了一个无底深渊。“军事、经济、外交,全部拱手让人!连关税自主都没有!这……这比英国人当年逼我们签的《鲍林条约》还要苛刻十倍!”
“何止是亡国,”另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曾留学法国的文官苦涩地说,“简直是沦为附庸,不,是殖民地!‘经济协作委员会’?说得好听,不就是把我们当原料产地和商品市场吗?‘军事统一整训’?我们的军队以后还听曼谷的吗?还有这条,‘外交政策需与南方军委保持协调一致’——协调一致?不就是他们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吗?”
披集亲王猛地吸了一口雪茄,被呛得咳嗽起来。他放下雪茄,声音嘶哑:“当初……当初联络南方军委,是为了扳倒拉玛七世,是为了让暹罗摆脱王室的腐朽,走向富强……可不是为了把国家卖给中国人!”
“中国人?”披汶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诸位,请搞清楚。和我们打交道的,是南方军委,不是南京国民政府。李幼邻的根基在奉天、在广西,他的野心在南洋。他现在要的,不是吞并暹罗,不是把这里变成中国的一个省——至少现在不是。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为他提供战略纵深、资源和兵源的盟友,或者说,仆从国。”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是,这条约苛刻,屈辱,丧权辱国。但请你们告诉我,不签,我们有什么出路?”
他指向窗外,虽然拉着窗帘,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方向是皇宫:“拉玛七世还在偏殿里软禁着,他的追随者还在暗处活动。南方的穆斯林分离势力,在英国人暗中支持下,已经攻占了两个县城。北方的军阀在观望,只要我们显出一丝虚弱,他们就会扑上来撕碎我们。我们内部呢?军队派系林立,文官系统瘫痪,国库因为政变动荡和英国人的经济制裁,已经快见底了。老百姓在观望,商人不敢投资,农民不敢种地,工厂停工。这个国家,就像一个到处漏水的破船,而我们,”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就是站在这个破船上的赌徒!”
所有人都被他的激动震慑住了。
披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铁一般的冷硬:“区别?区别就在于,签了它,我们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能以暹罗领导人的名义发号施令,还能慢慢整合力量,还能用南方军委的援助来修船补漏。不签它,英国人、美国人,甚至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势力,会立刻把我们撕碎!南方军委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们,寻找新的代理人。到时候,我们是什么?是丧家之犬,是阶下之囚!是被送上断头台的篡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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