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偶然回头,见了她,便笑着招呼一声:“夫人看这糖瓜可好?妾身特地叫人从东街老字号买来的。那家的糖瓜,用的是上等的麦芽,熬得又稠又亮,咬一口,能拉出二尺长的丝来。等回头祭完了,妾身叫人给夫人包一碟子送去,夫人尝尝。”赵重也不抬头,只淡淡道:“姨娘费心了。”那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杯放了凉的白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柳姨娘听了,也不着恼,只笑了笑,又转身去忙了。
如此坐了小半个时辰,赵重便站起身来。
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那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满厅的嘈杂声中,几乎听不见。
她扶了扶衣襟,对云岫道:“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这里,有姨娘照应着,我便放心了。”
柳姨娘听见了,忙回过头来,笑道:“夫人放心歇着罢。这些琐事,妾身来料理就是了。夫人身子要紧。”
赵重点了点头,也不多话,便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披风的下摆拖在身后,拂过门槛,拂过廊下的青砖,拂过阶前薄薄的积雪。
云岫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也不说话。
出了前厅,穿过月洞门,沿着长廊往回走。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像隔了一重又一重的纱帘。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一段路,云岫方才低声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赵重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大亮了,灰蒙蒙的云层中,隐约透出几缕淡淡的朝霞,像是一匹褪了色的旧锦缎,挂在天际,疏疏淡淡的。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枯叶。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月洞门,还能看见前厅透出的灯火,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灯火在人声里微微晃着,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看了片刻,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到了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披风,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赵重接过茶来,坐在窗下,慢慢喝着。
窗外的腊梅树上,已开了几朵淡黄的花,花瓣薄薄的,在冷风中轻轻颤着。
有一朵花瓣被风吹落了,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积着的一层薄灰上头,像一小片碎金。
“今儿厨房送了什么东西来?”她问。
云岫道:“早晨送来了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卤牛肉,一碟酱瓜。夫人那时还没起,奴婢便叫人温在灶上了。另外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是前头送来的,说是柳姨娘吩咐的,给夫人添个零嘴。”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她将那盏茶喝完,便将空盏递还给云岫,道:“我歇一歇。午后再叫我。”
云岫应了,接过空盏,便退了出去,从外头带上了门。
这一歇,歇到午后。
申正时分,前头传来一阵稀疏的鞭炮声,是祭灶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便安静了。
那炮仗声响过之后,便隐隐有诵经声传来,嗡嗡嘤嘤的,听不真切。
又过了一刻钟,便听见前头有人喊“送神上天——”,跟着一声长长的爆竹响,“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余音袅袅地散在暮色里。
祭灶,便算是完了。
赵重坐在窗下,听着那炮仗声,没有动。她用篦子拨了拨灯芯,那火光跳了一跳,又稳住了。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又恢复了原状。
晚间,云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来。
那羹炖得浓稠,桂圆的甜味混着莲子的清香,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熏得人鼻头微微发酸。
云岫将那碗放在赵重面前,又将一碟子糖瓜放在旁边,笑道:“这是柳姨娘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东街老字号买的,夫人尝尝?”赵重看了看那碟糖瓜,又看了看那碗羹,没有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方端起那碗羹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羹入口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一路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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