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将那碗羹吃完,又将空碗搁下,接过云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本账册,你可带来了?”她忽然开口。
云岫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上。
那簿子不大,比寻常的账册薄了许多,封面的蓝布已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
赵重接过来,也不急着翻开,只将那簿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感受到那簿子的分量,很轻,也不过几页纸,可她知道,这几页纸,重得很。
她站起身来,走到灯旁,在灯下坐定,然后翻开那簿子,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地看,一字一字地看。
那簿子是云岫这几日暗中抄录的,笔迹细密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一处虚报的地方,旁边便用朱笔圈一个圈,标上实价。
赵重的指尖沿着那些数字慢慢滑过,像是想从那些数字中摸出些什么来。
银丝炭,十两一车。旁边圈着朱笔:实价十五两。
江米,百斤三钱。朱笔:实支五钱。
金华火腿,库里已有陈货,账上又另购一批。
庄子上送来的年猪,账上未曾核减,又从外头采买了一批,两头入账。
干果二百斤,计银八两。实到一百二十斤。
瑶柱五斤,计银四两,未曾入厨房,径送芙蓉苑。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些数字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像一串串小小的、黑沉沉的珠子,串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越串越长,越串越沉。
她看到最后一页,见那合计数处画了一个圈,旁边有一行小字:约计四百余两——另各处虚报冒领、以次充好者,尚不在内。
那“四百余两”在灯下黑沉沉的,像一块压舱石,搁在那里,压得纸页微微下陷。
赵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蓝布的封面,那布面已有些起毛了,指腹蹭上去,糙糙的,带着一丝涩意。
屋里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声的呜咽。
“光是这半个月的采买,便有四百两的窟窿?”她问,声音不高。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买上管总账的王德贵,是柳姨娘的亲信,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头的一些尾巴罢了。那些藏得深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赵重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慢慢合上,放在膝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
那烛火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云岫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赵重又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重新翻开,翻到那一页记录瑶柱的条目,指着那行字,道:“这几斤瑶柱,你说送到芙蓉苑去了。可曾入了她院里的私账?”
云岫道:“奴婢托厨房的人打听过,那几日芙蓉苑确实收到了一包上等瑶柱,说是采买上孝敬的。柳姨娘收了,没有说什么,赏了那送东西的婆子二钱银子。至于入没入私账,奴婢还查不到。柳姨娘院里的账目,不归公中管,都是她身边一个叫王妈妈的心腹管着,外头的人插不进手去。”
赵重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将那簿子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虚报的数目,又看了一遍那些朱笔圈出来的实价。
看完了,便将簿子合上,站起身来,走到妆奁前,打开暗格,将那簿子放了进去,又合上,锁好,将钥匙收进袖中。
她做这些动作时,手很稳,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已想好了的事。
此后数日,赵重便深居简出。
白日里,除了必要的应酬——比如二老爷打发人来问安,她见了一面,说了几句客气话;比如管采买的周二贵来送年礼单子,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一边,说“知道了”——其余时候,她便待在静馨院中,不与柳姨娘争锋,也不与各房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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