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晨起,梳洗用膳,便在窗下看书;午后小憩片刻,便在院中散步;晚间灯下,或是翻看云岫暗中搜罗来的各处底账,或是习练那心法的入门功夫。
那心法她已练了七八日了。
初时只觉丹田微微发热,像有一粒小小的炭火埋在肚脐下三寸处,时暖时凉,捉摸不定。
云岫告诉她,这是心法初通的征兆,不必刻意追逐,只须守其自然,如守一盏灯,不吹不熄,不拨不明,让它自己亮着就是了。
她照着做了,这几日下来,那暖意渐渐稳固了些,不像初时那样时有时无了。
静坐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团暖意在小腹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细细的丝线,盘在那里,一圈一圈地绕。
偶尔,那暖意会顺着脊背慢慢上升,一直升到后脑勺,便散开了,像是一滴水落入一盆温水之中,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涟漪散尽之后,便觉着头清目明了几分。
腊月二十六这日午后,天气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赵重在窗下静坐了一回,觉得有些闷,便披了件厚斗篷,带着云岫往后园去走走。
后园里草木凋零,只有几株老梅零星地开了几朵花,在寒风中瑟瑟地立着。
池水结了薄冰,灰蒙蒙的,映不出人影来。
她们沿着石子路走了一圈,正要回去,便在穿堂里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是柳姨娘院里的两个丫鬟,抱着几匹锦缎,正从对面走过来。
打头的一个穿着半旧的红绫袄,生得一张鹅蛋脸,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笑起来时那颗痣微微一动,添了几分俏皮——正是那碧桃。
后头跟的是小怜,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瘦瘦小小的,跟在碧桃身后,像个影子。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虽压着,却压不住那份得意。
碧桃笑着说:“姨娘这回可得了好东西了。这几匹蜀锦,听说是成都府的新花样,一匹就值二十两银子呢。我摸着那料子,滑溜溜的,比那什么杭缎还软和几分,怪不得姨娘一看就喜欢,连说了三声好。”小怜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听王妈妈说,这还是成都府的织造亲自挑的,专程送到府上来的。旁的人想买也买不着呢。”碧桃又道:“如今这府里,谁不知道咱们姨娘的威风。昨儿我去厨房领燕窝,那孙婆子一见是我,二话不说便捡了上好的出来,嘴里还说‘给姨奶奶的,自然要挑最好的’。那态度,跟对夫人院里的可大不一样。上回荷香去领东西,孙婆子推三阻四的,说什么‘厨房忙,顾不上’,愣是让人家干等了半个时辰。”小怜便笑道:“这算什么。你没见前日夫人从穿堂过,几个扫地的婆子连腰都懒得弯么?”碧桃听了,嗤地笑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你倒是什么都看在眼里。”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夫人在静馨院关着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有人说她在看书,有人说她在念佛,也有人说她成日睡觉。横竖,也不管府里的事,跟个没事人似的。”小怜道:“那不是正好么?她不管事,姨娘才好办事。若是她忽然管起事来,反倒麻烦。”
碧桃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不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我瞧着那夫人,病了一场之后,看着有些不一样了。前几日在穿堂碰见她一回,我蹲了蹲身,她看了我一眼……说不上来,总觉着怪怪的,跟以前不太一样。”小怜道:“有什么怪的?还不就是个没主意的。”碧桃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说着话,一抬头,便见赵重迎面走来。
两人住了口,也不慌张,只略略蹲了蹲身,叫声“夫人”,便抱着锦缎,不紧不慢地去了。
那碧桃走过赵重身边时,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收尽的笑意,抱着锦缎的胳膊紧了紧,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
赵重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与之前并无二致。
倒是跟在身后的云岫,目光在那两人的背影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有说。
回到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斗篷,挂好。
赵重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炕上的褥子,还有些余温,便歪了下去,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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