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端了一盏热茶来,搁在炕几上,又退到一边,做起针线来——她在缝一双新袜,针脚细细密密的,每缝几针便用针尖在发间篦一篦,那动作极自然,像是做了千百次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帛的窸窣声。
过了许久,赵重忽然开口:“那穿红绫袄的丫头,叫什么来着?”云岫手上的针停了停,道:“叫碧桃,是柳姨娘院里的二等丫鬟。她嘴快,话多,爱显摆。跟着她后头那个叫小怜,年纪小些,胆子也小,但记性好,什么话听过就记住了。”赵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望着房梁,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她方才说,我瞧着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云岫想了想,道:“许是夫人的气色好了,走路也比先前稳当些。以前夫人病着的时候,走几步路便要喘,脸色也黄黄的,看着没什么精神。如今……自然是不一样了。”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她伸手端起那盏茶来,喝了一口,又搁下。
“那本账册,我再看一遍。”她说。
云岫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妆奁前,取出钥匙,打开暗格,将那蓝布簿子取了出来,双手呈上。
赵重接过来,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起来。
这一回,她看得比方才更仔细,不仅看那些虚报的数目,还看那些管事的名字、各处往来的日期、签字画押的笔迹。
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头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画一张地图,将那些人名、数字、关系,一点一点地填进去。
填得差不多了,她便合上账册,闭目静坐片刻。
丹田中那团暖意已比前几日稳固了许多,静坐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腹中缓缓流转。
她静坐了片刻,睁开眼,吹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之中,她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帐顶。
隔着窗纸,外头的风呜呜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沉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她听着那风声狗吠,想着方才看过的那些数字,那些名字。
王德贵,采买上管事。柳姨娘的亲信。
赵德福,库房管事。柳姨娘的人。
孙婆子,厨房管事。虽还不是柳姨娘的嫡系,但看她那殷勤劲儿,只怕也拉拢得差不多了。
还有那门房的老赵头,管车马的李四,管庄子的刘三……
一个个人名从她脑海中闪过,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以柳姨娘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去,将这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其中。
而她,身为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却像一只被排斥在这张网之外的小虫,站在网的外面,看着那些东西在网中央来来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也并非什么都没有。
她手中那本蓝布簿子,虽只记载了这半个月的账目,却已有四百余两的窟窿。
四百余两,够寻常人家过好几辈子了。
这笔账,只要她握在手里,便是一把利刃。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她听见云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门闩轻轻落下,听着外头又恢复了寂静。
她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少年。
腊月二十便动身去报恩寺了,要在寺中住到除夕,每日诵经、吃斋、焚香。
那是为谁祈的福?
为太后娘娘,为朝廷,还是为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她不知道,也猜不透。
她只想着那个少年站在月洞门前,问了一句“母亲可好些了”,得了“那就好”三个字,便转身去了,连院门都没进。
那少年此刻正在报恩寺的禅房里,跪在蒲团上,低垂着眼,手捻着佛珠,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佛前缭绕不散,然后消散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那些经文,那些叩首,那些斋戒的日子——他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是只是照着规矩,做一个世子该做的事?
她想着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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