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兼程,从闷热潮湿的岭南,跨越千山万水,只用了不到半月时间便赶回长安。这一路上,凭借着他“四海商会”遍布天下的驿站和渠道,换马不换人,几乎是在挑战身体的极限。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损耗。
如今,喧嚣散尽,繁华落幕。
他回到了这处既熟悉又陌生的东宫。躺在宽大而冰冷的床榻上,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每一寸肌肉都在呐喊着需要休息,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空洞与麻木。
睡不着。
明明很困,却咋都睡不着了。
宫灯透过纱帐,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寂静里,能听到殿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寂静,比岭南十万大山的夜晚更加深邃,也更加沉重。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繁复的藻井,那些精心绘制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谲。
仙人入梦?
李建成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黑暗里,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先前席上那番言之凿凿的“仙人感召”,不过是信口胡诌,用来搪塞李渊、糊弄李世民那几个“古人”的完美借口罢了。
他自己最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凉滑腻的锦缎。
上一次像这样,躺在这张属于大唐太子的床榻上时……他还不是李建成。
顶着“李建成”这个名字在大唐生活了六年,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一些事情。
但在这种极度疲惫又无法入眠的深夜,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才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记得,他最初的名字,应该是叫……李一滔吧?
在地球上,他只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厨子。父母身体还算硬朗,催婚的电话隔三差五,但他总以“事业未成”搪塞过去。
后来,餐饮行业不景气,厨子不好干了,颠勺的手,转而尝试着去握笔。
他开始写小说。
没什么天赋,全凭一腔热爱和不服输的劲儿,在电脑前绞尽脑汁,编织着别人的悲欢离合。他还记得,当后台显示收到第一笔稿费——那微不足道的几百块钱时,他兴奋地跑到楼下小店,切了半斤猪头肉,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白酒。
为这微不足道的成就,为自己的文字终于变成了“商品”,干杯。
他喝了一场大酒。
然后……
就把自己喝到了这里。喝成了大唐太子,李建成。
他成了那个在史书里被弟弟李世民钉在耻辱柱上,能力平庸、嫉贤妒能、最终在玄武门被一箭射杀的隐太子李建成!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曾在那段最初的日子里,将他彻底淹没。他熟知这段历史的每一个细节,知道自己和身边所有人那仿佛早已被书写好的、血淋淋的结局。
好在时间还早。
这是他穿越以来,唯一能聊以自慰的事情。
此时的大唐初立,万象更新,距离史书上那场兄弟相残、血染宫门的“玄武门之变”,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而且,至少在眼下这个时间点,他们兄弟之间,也还没有发展到那般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
李世民,也还只是那个一心为大唐开疆拓土、四处征战的天策上将,虽然军功赫赫,权势日重,但那份觊觎大位的野心,或许还未膨胀到必须弑兄杀弟的程度。
这原本应该是幸运的。
可对他来说,这却是一种更深沉的折磨。
他害怕。
他害怕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始终悬于头顶的、已知的悲剧结局。他害怕史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冰冷的现实。
但他更害怕的,是身边的人。
他害怕李渊,那位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开国皇帝,会发现他这个儿子的“内里”已经换了一个人。他害怕李世民、李元吉,这些与原本的李建成朝夕相处、血脉相连的兄弟,会从某个眼神、某个习惯、某句不经意的话语中,看出可怕的端倪。
毕竟,他作为一个后世来人,一个为几百块稿费就能高兴半天的普通厨子兼扑街写手,无论他如何模仿,如何学习,如何强迫自己融入这个时代……
他也无论如何,都变不成那个真正的、土生土长的李建成啊!
那份属于大唐开国太子的记忆、情感、乃至灵魂深处的烙印,是他永远无法复制和拥有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