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利落地解开了吊起双手的绳结,一手将她粘黏着凌乱发丝的脑袋扶正。菲林美丽的头颅近在咫尺,棋手小姐能看清好似新生嫩芽的耳尖绒毛,同样潮湿结缕的头发下是挂着汗滴的冷峻面容,清澈碧绿的双目阅读着自己半睁眼睛里的思绪,仅在她的凝视下,棋手无处可藏。
时候到了?博士用眼神默念着自己预演了无数遍的遗言,世界是你们的,未来也是你们的,我的命是你给的,肉体与精神完全属于你,需要用它们清偿我带来的代价的话,尽管拿去。
这段以目光进行的审问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颗汗珠从医生的脸颊无声滑落,凯尔希托住后脑的手解开了口球的束带。她要给罪人一次陈述的机会?面对那双几乎贴上自己的绿眼睛,博士终于有力气挑起了眉毛,算是给医生打了个从进门起拖到现在的招呼。
“想不到在普里皮亚季和奥焦尔斯克后,还能再一次见到这样的你。”把口球随手放到一旁,医生开始解拴住足腕的绳索。“你的宿怨从来没有对我们多加隐瞒,而你最近突然再度变得偏执,狂热的投入到濒海边疆区勘探的工作中,对海神小队频繁地交流和暗示,让我不禁怀疑你变成了那种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但更合理的推测是,你自认为完成了那个陈诺,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甚至已经决定消失在向那个古老敌人复仇的路上。”
不愧是老猞猁。棋手小姐只能抿起嘴角,送上一个无奈的微笑,算是默认——送到刚刚解放的嘴边的话,让医生抢先开口堵了回去,毕竟自己现在是受审者,面前的审判者还没允许自己发言呢。
“你如约带领我们走出了人间的苦难,付出的代价即使是我也不忍回首。”
没错,博士从未忘记每一笔代价,三个厚重的硬壳笔记本连同那把陈旧到已经无法击发的短铳在大地享受安眠的第一天便送到了凯尔希的面前。或许下一句话就是自己的宣判了,在这之前,能再听听这位爱侣摆弄辞藻,一同回忆与大地的苦难厮杀的岁月,回顾她赐予自己的第二段和第三段人生,也算一种恩赐。博士轻轻地叹息一声,等待着那段可能长如同叙事诗的判词。
“所谓的判决需要更多的斟酌,也许在可预见的时光内都不会有结果,有些审判是难以到来的,正如感染者偏见的消失先于感染者的公平来临。它可能仅仅是一个你我心中的底线——我愿意相信,无论是博士、棋手还是傅北萍、科罗缪夫娜,都不会背叛多尔乔特研究员发下的誓言,而你对得起大家的这份信任。”医生停顿了一下,抬起了棋手无力的双脚,轻轻按压被捆的发白的肌肤,看着淡薄的血色逐渐充满绳痕。“所以,在想好公正的判决之前,我没有理由拒绝一位可怜的古人了却自己的宿怨。”
预想中的审判变成了宽恕,棋手小姐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的仇敌正是泰拉取回世界全貌最大的阻碍,卡律布迪斯工程仅仅刺破了一次天空,这还不够,我们和你一样,要把海底蛰伏的孽物斩草除根。”
大地的人民对棋手说,这不是独属于她的复仇之路。
“我邀请你,一起去为我们的世界创造更远的未来。”
大地的人民对棋手说,他们属于同一个世界。
“凯尔希,谢谢,凯尔希……”
来不及说出更多的言语,带有毛刺的软舌裹着从眼眶流下的咸味液体一同进入了口腔,将棋手小姐的最后一丝惊讶和迷茫搅散,溶化。她紧紧依偎着猞猁医生柔软的胸口,受缚的身体蜷缩着,在凯尔希的臂弯中显得温驯而轻盈。多尔乔特研究员的良善、巴别塔参谋长的冷血、罗德岛博士的睿智与罗柯托娃中校神秘的过往是棋手小姐背负的重担,医生的允诺是她短暂从中解放的机会,允诺中是她继续坚持的力量。她向医生献上自己,这是一笔无法计算的贷款,能按时交付利息的仅有这位不死的亡灵,但监督者刚刚宣布了自己的生命同样属于这篇大地,这位孤独者祈求安慰,祈求认可,亡灵渴望生命的美好,在此时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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