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贵妃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等他放下茶盏,才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不挑食,是个有福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柔和,却字字清晰:“听说你这次去通州,可是立了大功?查清了仓廪弊案,揪出了好些个蠹虫。真是少年有为,胆识过人!皇爷常夸你聪慧,我原先还只当是孩子灵性,如今看来,竟是真有经纬之才呢!为皇太子分忧,也为朝廷除害,这般年纪,这般担当,满宫里也寻不出第二个了!”
这一连串的夸奖,如同春风拂面,温暖和煦。可朱由检却听得条件反射。
夸他“胆识过人”,是否在暗指他“僭越”、“胆大妄为”?夸他“为朝廷除害”,是否在暗示他“手段酷烈”、“招惹是非”?更别提那句“为你父王分忧”,结合杨涟奏章里“太子纵子邀功”的指控,简直像是在伤口上撒盐,又轻轻巧巧地替他“坐实”了。
他放下糕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垂下眼帘,声音恭谨依旧:“娘娘谬赞了。孙儿惭愧,此行不过是机缘巧合,仗着皇祖天威与父王令谕,侥幸窥见些许积弊。其中多有陈千户等护卫之功,更有皇祖明察秋毫、父王调度有方。孙儿年少莽撞,思虑不周之处甚多,反累皇祖与父王烦心,已是惶愧无地。岂敢当‘有为’之称?”
他这番回答,将功劳全推给了皇帝、太子和办事人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承认“年少莽撞”、“思虑不周”,态度摆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认错悔过、不敢居功的姿态。
郑贵妃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慈和:“瞧瞧,还谦虚上了!有功便是有功,我听着都替皇爷高兴。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只是长辈随口一问:“说起来,检哥儿这次明察秋毫,想必也查获了不少积弊陈粮。我前些日子听陛下随口提起,说是不日将要有一批粮食要充入内帑和发往前线?”
朱由检心头猛地一跳。果然,正事来了!绕了这么半天,铺垫了这么久,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北直隶如今,什么最金贵?莫过于粮食!当真是斗米金价。她一个深宫贵妃,就算要管宫中的用度,也自有内府和户部拨付,何须特意问起这批尚未正式处置、连他自己都还未来得及细想的粮食去向?
她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诛心。既点明了“陛下提起”——暗示这是万历皇帝的关注,也模糊了“内帑和前线”——这几乎是眼下所有粮食最敏感、也最有权势的两个流向。她是在试探,这批即将到手的“战利品”,究竟会如何分配,而自己,或者说东宫,在这分配中,又能扮演什么角色,能“沾”到多少光?
朱由检垂下眼帘,不敢让郑贵妃看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甚至略带几分惶恐的少年模样,声音平稳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孙儿只是奉旨查案,将所见所闻据实记录,并协同陈千户等人封存了部分涉案粮秣。至于后续如何处置,皆是朝廷法度、皇祖圣裁,非孙儿所能与闻,亦不敢妄加揣测。”
他把球踢了回去,且踢得干干净净。查案是我的事,怎么处理是皇帝和朝廷的事,我一概不知,也绝不插手。
郑贵妃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手指却轻轻捻动着腕上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发出细微的、温润的摩擦声。她看着眼前这个垂手肃立、答话滴水不漏的半大孩子,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真是像啊……这份年纪轻轻就展露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和老练,这份懂得藏锋、知道进退的“分寸感”……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在御前谨小慎微、却又在某些时刻让她恨得牙痒的太子朱常洛的影子。不,眼前这孩子,似乎比他那懦弱的父亲,还要更懂得如何在夹缝中求存,如何在保全自身的同时,还能悄然伸出触角。
“真是个明白孩子。”
郑贵妃轻叹一声,语气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你能这么想,皇爷知道了,定然欣慰。只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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