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才刚满十五岁的他,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早已是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蛮横。
此刻,他正斜倚在一方用上好的鹅绒制成的软垫之上,一只脚,还大大咧咧地,搭在了另一条腿的膝头之上。手中,则慢悠悠地,把玩着一颗冬暖夏凉的暖玉球。
那可是梁世勋,花了重金,从某个司礼监退下来的老公公手里头,才淘换来的宝贝!此刻,却被他,当成了寻常的玩意儿,在手中转得是“嗒嗒”轻响。
见那苏玉娘,总是垂着头,一副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模样,他便用手中的玉球,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膝头。声音之中,虽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也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纵:
“抬起头来。怕什么?”
“我都要替你梳拢了。往后啊,也便算是咱们梁府里,沾了边儿的人了。跟我在一处,大可不必这般见外。”
——明代之时,这梳拢,乃是伎者从清倌人,转变为红倌人的、一个最为关键的仪式。不仅仅是需要恩客备下丰厚的礼物,更要选一处私密的、体面的场所。梁天佑此次,特意将地点,选在了那清净的西山别业,便是为了避开京中那些好事之徒的耳目,也足显其对苏玉娘的这份“重视”了。
可苏玉娘毕竟年纪太小。她也只从班主的口中,含含糊糊地听过,这“梳拢”,便是要好生地,伺候贵人的意思。
此刻,被这梁天佑,如此直白地,当面点了出来,她那张本就绯红的小脸,瞬间便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眼来。那眼尾之处,还带着几分未曾褪去的稚气。瞳仁之中,映着那冰盆之上袅袅的白雾光影,便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一般:
“倒是让爷见笑了。”
梁天佑见她这副又纯又怯的模样,倒也觉得新鲜得很。
——府里的那些个丫鬟、兄长的那些个姬妾,哪个见了自己,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方设法地,来奉承自己,讨好自己?像这般,连头都不敢抬的,倒还是头一遭。
他从轿内那只锡制的凉匣里头,捻出了一颗早已是冰镇好了的、鲜红的荔枝,剥了壳,竟是直接递到了她的嘴边。那指尖,还带着几分玉球的凉意:
“尝尝。这可是福建那边儿,用八百里快马,才送来的新鲜货。我爹他,特意给我留了半筐呢!旁的人,便是想吃,也都没这份福气!”
苏玉娘迟疑着,张开了小嘴。那荔枝的甜凉之味,瞬间便在她的舌尖化了开来。可她却也不敢多嚼,只是飞快地,便将其咽了下去,又垂首道:“谢爷赏。”
梁天佑见了,又是笑了笑。他将那玉球重新揣回了袖里,掀开了些许轿子的竹纱帘,向外看去:
“再往前走上两里路,便到别业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瞧瞧,我养在那池子里的锦鲤!可比这京里护城河里的那些个,要肥多了!”
就在这时,轿身,却是突然,猛地一顿!
梁天佑手中的玉球,没拿稳,“哐当”一声,便撞在了轿壁之上,险些滚落在地!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玉球,眉头瞬间便拧成了一团!那股子属于少年人的、被娇惯坏了的火气,立刻便涌了上来!
他猛地一掀轿帘,对着外面,便扬声怒喊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吗?!怎么停了?!”
梁天佑正要对着轿外,再发一通脾气,却见方才在前面开路的那名豪奴,此刻已是从马上翻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轿前!
“爷!我的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只见那豪奴,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嚣张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恐!他身上的那件青布短打之内,还套着一件不易察觉的软甲;腰间佩着的,也不是寻常的佩刀,而是一柄带有弧度的、更利于马上劈砍的弯刀!
——其实,这几名所谓的“开路豪奴”,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的家奴!他们,皆是保定侯府护院之中,最为精锐的打手!他们,甚至还有着另一个更为特殊的身份——京营士卒!
只是,这京营的军纪,到了如今,也早已是松弛不堪。这些个平日里本该是在营中操练的军士们,却大多都投靠在了各路勋贵权贵的门下,为其充当私人的打手和护卫,以换取些许的钱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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