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点头:“我会尽力。请胡管事转告通判大人,防疫如救火,需上下齐心,法令严明,更需实事求是,不可急于求成,否则反受其害。我稍后会写一份详细的应急防疫条陈,包括隔离所设置、人员防护、污物处理、民众宣讲要点等,请管事带回。至于接种,我会从庄园里挑选十名目前身体状况最佳的孩子,明日开始首批接种,全程记录,可作为范例。但城内大规模接种,条件远未成熟,仓促推行,必生大乱,请大人慎之再慎!”
胡管事连连点头,此刻林越在他眼中,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外乡人,而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匆匆交代了留下的仆役几句(语气严厉了许多),便跟着那报信的衙役,骑马匆匆离去。
庄园里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城里的疫情像一团逼近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越立刻召集李墨和张顺,还有那几个老仆役(新来的也被这变故吓住,老实了不少),紧急布置。首先,加强庄园门户管理,严禁任何人随意进出,所有送入物品在门外交接消毒。其次,加快对院内三十一名孩子的健康状况做最终评估,筛选出十名确实符合条件的。再次,准备接种所需的一应物品,检查苗源(秀才娘子的孩子已痊愈多时,痘痂质量稳定)。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林越连夜伏案,凭着记忆和之前在本州的经验,详细撰写那份《肇庆府城突发痘疫应急防疫条陈》,从组织架构、场所选择、人员配置、具体操作流程、到民众安抚、物资保障、甚至差役如何执行封控而不激起民变,都一一列明,力求具体、可操作。
他知道,这份条陈递上去,吴通判和那位周知府能用上几分,尚未可知。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他“用实例说话”的重要一步——不仅要展示接种的有效,更要展示一套系统、务实、能真正控制疫情的“方法”。
次日清晨,胡管事果然派人来取条陈,并带来了吴通判的口信:同意林越先在庄园进行小范围接种示范,城内防疫事宜,已召集僚属商议,部分条陈内容将酌情采纳。语气客气了许多,但仍透着焦灼。
庄园内的首批十名孩童接种,在一种格外肃穆的气氛中开始。或许是因为知道了城里的疫情,连那些平日调皮的孩子都格外听话。林越和张顺的操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稳细致。胡管事留下监督的一个心腹(换了个人,态度恭敬)在一旁默默观看,不再催促。
接种过程顺利。孩子们被送回观察室,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闭关”。
与此同时,府城内的消息不断通过胡管事的人断续传来:疫情在扩散,隔离所仓促设立却混乱不堪,百姓恐慌,抢粮抢药,甚至有几处发生了冲击药铺和疑似焚烧患病者房屋的暴行。知府周大人闭门不出,吴通判勉力支撑,焦头烂额。林越那份条陈中的一些建议,比如组织民间识字的秀才、老人进行宣讲,利用寺庙空旷房舍设置更多隔离点,统一处理污物等,似乎被部分采纳,混乱稍有缓解,但根本问题远未解决。
庄园里的日子在提心吊胆中度过。林越一边密切关注十名接种孩童的反应(一切顺利,无严重反应),一边通过来送补给的人,不断了解城外疫情,并适时提出一些调整建议(如发现某个隔离点水源有问题,建议更换;某个宣讲内容引起误解,建议修改措辞)。他的建议具体、实用,往往能切中要害。渐渐地,那个吴通判派来的联络人,态度越来越恭敬,请示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不再仅仅局限于接种。
二十天后,十名孩童陆续结痂脱落,接种成功。而城内的疫情,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混乱后,由于隔离措施起效(尽管不完美),民众卫生意识有了一点点提高(至少知道烧水喝、掩埋污物了),加上天气转凉等自然因素,蔓延的势头终于被初步遏制住了,虽然每日仍有新增,但不再是指数级增长。
这时,庄园里剩下的二十一名孩子,经过近一个月的调养,身体状况已大为改善,符合接种条件的达到了十五人。林越征得同意后,为他们进行了第二批接种。
而城内的吴通判,在初步稳住阵脚后,终于再次想起了林越。这一次,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而是派了那位胡管事,带着一份正式的请柬和几分歉疚、几分恳求的语气,亲自来到庄园。
“林先生,通判大人有请,请您移步府衙一叙。大人说,前番多有怠慢,实因疫情紧急,方寸大乱。如今先生不仅以接种良法示现成果,更所献防疫条陈切中时弊,于遏制疫情大有裨益。大人深服先生之能,愿当面请教,共商彻底扑灭疫情、安抚民生之策。望先生万勿推辞。”
胡管事说着,深深一揖。
林越看着那份请柬,又看了看胡管事恭敬的神色,心中明白,这是他用“实例”——成功的接种范例和切实有效的防疫建议——为自己赢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可”。尽管这认可里夹杂着官场的功利和现实的无奈,但至少,他有了一个能坐下来“说话”的机会。
他需要这个机会。不仅仅是为了推广接种,更是为了能将更系统、更人道的防疫理念,以及后续可能惠及民生的其他实用技术,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邻州之行,真正的挑战,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
“请回复通判大人,”林越接过请柬,平静地说,“林某稍作收拾,便随管事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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