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心中暗叹,这才是根本难题。他思索片刻,缓缓道:“大人所虑极是。防疫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欲强民身体,先需足食、洁水、安居。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法一术可成。需循序渐进,择其紧要、易行、效显者先行。”
“哦?先生有何具体高见?”吴通判身体微微前倾。
“林某这些日,在庄园照料孩童,亦曾留意周边。贵府此地,丘陵起伏,看似溪流不少,但雨季易涝,旱季易涸。百姓饮水,多取自浅塘、溪涧,甚至与牲畜共用,水质浑浊,此乃病从口入一大根源。”林越说道,“林某于水利一道,略知皮毛。或可为大人勘察地势,设计几处简易的‘过滤蓄水池’或‘公共水井’,选址于较高且土层致密处,以砖石砌筑,设沉沙池、过滤层(可用砂石、木炭),上覆顶盖防污。此等工程,所费砖石人工有限,却可让数百户百姓饮上相对干净之水,减少肠胃疾病,增强体质。此为一。”
吴通判听得认真:“过滤蓄水池?公共水井?先生可能绘图说明?”
“可。”林越点头,“此为小事。其二,关乎‘足食’。贵府田地,林某沿途看来,多为靠天吃饭的旱田,水利不修,施肥不得法,产量颇低。林某曾在本州协助推广过一些增产小技,如堆肥之法(将人畜粪便、杂草、落叶等堆积腐熟,增肥地力)、选种留种之要、以及一些简单耐旱作物的间作套种之法。若大人有意,可择一两处村落试点,林某愿提供方法,并派人指导。所产若有增加,百姓得利,自然效仿。粮食多些,人吃饱些,抗病之力自然强些。”
吴通判脸上终于露出些振奋之色:“堆肥?选种?此等农技,本官在任上也曾听闻一二,却不知具体如何施行。先生果有良法!若能增粮,实乃功德无量!不知先生所言‘派人指导’……”
“林某有两名弟子,一名李墨,机敏善交际;一名张顺,踏实肯学,于医药农事皆有些心得。他可暂留贵府,协助推行此事。待本地有聪慧之人学会,便可自行推广。” 林越这是抛出了实质性的合作诚意,也是留下一个“技术纽带”和“观察窗口”。
吴通判大喜:“如此甚好!先生大才,又如此慷慨,本官代肇庆百姓,先行谢过!”他起身,郑重向林越一揖。
林越连忙侧身避开:“大人折煞林某了。此乃互利之事。林某受宋濂宋大人所托,本就存了交流互鉴之心。贵府若能因此民生稍苏,疫病少发,亦是对本州防疫之支持——毕竟,邻州安,本州亦安。”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背后的宋濂,也给了吴通判台阶和面子。
吴通判自然听懂,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宋大人高义,林先生仁心,本官钦佩。既然如此,一事不烦二主。这水利勘察与设计,还有农技试点,就全赖先生费心筹划了。需要什么人手、物料,先生尽管列出,本官尽力协调。另外……”他略一沉吟,“先生那接种之术,如今已见大效,民心渐稳。不知可否在府城也择一稳妥之处,由先生主持,再行一批接种?一来可进一步平息谣言,二来也可为府城留下一支懂得此法的人员,日后若有反复,也好应对。”
这才是吴通判最关心的核心之一。他既要政绩(控制疫情、引入良法),也要掌握这“核心技术”的本地化能力。
林越早有预料,从容道:“接种之法,贵在稳妥。庄园内两批孩童,共二十五例,皆已成功,此为基础。若要在府城内推行,需慎选场所,严格培训本地医者或药徒,建立完整记录档案。林某可拟定一份《人痘接种规程详要》及《接种者观察记录册》式样,并主持首批本地人员的培训。待他们掌握要领,并通过考核,方可在选定场所,在林某或张顺的监督下,试行小范围接种。此法虽慢,却可保长久稳妥。大人以为如何?”
吴通判略感失望,他本想更快些,但林越的“稳妥”主张无懈可击,且愿意培训本地人员,已是极大的让步。“先生思虑周全,就依先生。培训之事,本官立刻着人挑选可靠且略通医理的伶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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