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摆摆手:“功过自有公论。如今看来,此改良法,确有推广价值。至少在东亭场,可逐步扩大试行范围。不过……”他沉吟道,“推广之前,尚有一关必须过——盐价。”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本州盐务简图前,沉声道:“官盐定价,自有章法。质量提升,若成本亦增,按例售价当可上调。然,此次改良,旨在降低成本,惠及灶户与百姓。若盐质更优,而售价反因‘质优’而提高,则与初衷背道而驰,亦必遭民间诟病,徒增推广阻力。”
林越立刻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大人的意思是,须向盐课司及户部说明,此次改良乃‘提质降本’,请求维持原价,甚至……酌情微降?”
“正是此理。”宋濂点头,“然盐价关乎国课,变动非易。需有足够说服力之证据,尤其是成本确已下降之明证。你这报告中,省柴数据、增效记录,便是关键。本官会据此起草详文,呈报盐课司及布政使司,陈明利害,请求准予东亭场试行新法所产之盐,暂按旧价发卖,以观后效。同时,亦可试探,若成本持续下降,未来有无降价之余地。”
这是一个更宏大也更复杂的棋局。技术的成功,必须转化为政策的认可,才能真正落地生根,惠及百姓。林越深知其中艰难,但看到宋濂决意推动,心中也燃起希望。
“另外,”宋濂补充道,“新盐质优,储存损耗降低,于官仓亦是大善。你可将此前所拟盐仓防潮之法,结合新盐特性,拟个更完备的条陈,待新盐产量稍增,便在广储仓择一廒间试改。若储损大减,亦是说服上方之有力佐证。”
“学生遵命!”林越应道。技术改良、成本控制、仓储优化、政策沟通……环环相扣,每一步都需精心筹划。他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场深刻影响民生与国计的变革之中,责任重大,却也动力十足。
数日后,宋濂的详文连同林越报告的精要副本,被密封加急送往省城。东亭场那边,则在宋濂的默许和场大使的操持下,改良试验的范围悄悄扩大到了十户。新盐的产量仍然只占场中极小部分,却如同一个健康而有力的细胞,开始在东亭场这个陈旧的肌体中,悄然分裂、生长。
而广储仓内,一场针对盐仓的防潮改良,也在林越的指导下悄然启动。当更纯净、更干燥的新盐,遇上更科学、更防潮的仓储环境,人们期待看到,那令人头痛的“损耗”数字,能出现怎样的变化。
降低制盐成本,让百姓受益——这条路,技术已经点亮了前半程,而政策与利益的博弈,将决定后半程能否通达。林越站在州城高处,望着东方隐约可见的海天一线,仿佛能听到海浪声中,夹杂着盐镬下柴火噼啪的微响,以及无数灶户和百姓,对更好生活那无声而殷切的期盼。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或许只是撬动了一块沉重的巨石,但它滚动起来的方向,终究是指向了更多人的福祉。这,便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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