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慕容农抬手指去,“带过来。”
斛律彦大步过去,如提小鸡般将那青年拎出队列。青年没有挣扎,只回头看了母亲一眼,眼神示意她别怕。
带到近前,慕容农打量他:“叫什么名字?”
“毛德祖。”青年声音沙哑,却无惧色。
“哪里人?”
“巨鹿。”
“为何投军?”
毛德祖沉默片刻:“去年大旱,家里田没收成。父亲带我们南下逃荒,路上…遇了盗匪。”他顿了顿,“父亲、祖父为护我们,都被杀了。我带着母亲、弟弟逃到济北,正遇温太守招兵,说管饭吃,就…投了。”
简单几句,勾勒出一个乱世流民的标准轨迹。
慕容农问:“会武?”
“不会。”毛德祖摇头,“但力气大,敢拼命。”
“杀过人么?”
“杀过。”青年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血色,“那些盗匪…我杀了三个。”
鲁利在一旁插话:“将军,这小子是块好料。”
慕容农不置可否,反而问:“若我放了你,你当如何?”
毛德祖一怔,随即苦笑:“能如何?带着母亲弟弟继续逃,逃到下一个地方,投下一个主子,吃下一碗饭。”
他看向慕容农,“将军要杀便杀,只求…放过我娘和弟弟。”
慕容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斛律彦。”
“末将在。”
“带他去洗洗,换身衣裳。他母亲弟弟安置到城东民舍,拨一月口粮。”
毛德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从今日起,”慕容农转身,“你编入我亲卫队。月粟两石,绢一匹。做得好,将来授田授宅。”
青年呆立原地,直到斛律彦推了他一把,才如梦初醒,扑通跪地:“谢…谢将军!”
“不必谢我。”慕容农已走出几步,回头,“要谢,就谢你父亲祖父用命护住了你们。在这世道,能活下来的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
他顿了顿:“好好活。”
三日后,郡府户曹。
这里已忙成一团。数十名书吏伏案疾书,算盘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墨臭与汗味。郭逸坐在主案后,正与崔逞核对一份田册。
虽然定好规则,但实际执行,还是相当麻烦。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将军到——”
满屋书吏慌忙起身。慕容农已走进来,身后跟着换了亲卫服饰的毛德祖——虽还有些局促,但已洗净脸面,显露出几分英气。
“不必多礼。”慕容农摆手,走到主案前,“进行得如何?”
郭逸躬身:“回将军,已登记三千余顷,分赏文书拟好四百二十七份。”他递过一摞样本,“请将军过目。”
慕容农接过,快速翻阅。文书格式统一,载明受赏人姓名、军职、功绩,所得田亩位置、四至、附产,以及配给佃户数量。最后盖有郡府大印和他慕容农的私印。
“很好。”他放下文书,看向郭逸,“郭主记这几日辛苦了。”
郭逸垂首:“分内之事。”
“听闻你三日只睡了六个时辰?”
“…”郭逸不知如何接话。
慕容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案上:“这是我在邺城时得的和田玉,赏你了。另外,准你休沐一日。”
郭逸怔住,玉牌温润剔透,一看便是贵重之物。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为这赏赐,是为那“休沐一日”。自被俘以来,他日夜悬心,生怕行差踏错。这简单四字,意味着某种…认可。
“谢将军。”他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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