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远处看,是昌化江的河谷,绿色稀稀拉拉地铺在两岸,和这片灰白色的矿区形成刺眼的对比。
“旧世界里,”旁边一个元老低声说,“这地方后来变成了国营铁矿,最多的时候有上万工人。矿工子弟学校、医院、电影院、百货商店,什么都有。现在——”
他没说下去。
李明生没说话。他蹲下来,抓起一把脚下的碎石。
矿石。铁的。还带着锈色。
他把碎石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下去见见那些头把子。”
迟浩刚的人已经把矿工们分成了两拨。
山坡下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两百一十三名矿工站成两个松散的队伍。左边人多,一百五六十号,多是青壮年,瘦但还能站直;右边人少,四五十个,老的老、残的残,还有几个女人,全是矿工家属。
另一边的空地上,八十七名清军俘虏蹲成一排,周围站着持枪的士兵。那些俘虏穿着破旧的号衣,辫子拖在身后,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乱动。
两拨人中间站着一排穿蓝灰色军服的士兵,枪背在肩上,但明晃晃的刺刀身在太阳底下反光,没人敢往那边靠。
李明生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转过来。
矿工们没见过这样的人,短头发,穿着短毛首长衣服,走路的时候不看脚下,看人。那个走在前面的,三十多岁,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在数人头,又像在估重量。好些矿工下意识把目光挪开,不敢和他对视。
俘虏群里有人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迟浩刚从另一边迎过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李部长。”迟浩刚指了指身后,“这几个就是你要见的人。矿工们自己推的头把子,在这边干了有些年头了,名声还过得去。”
李明生站住了。
三个人站在李明生面前,却像三根钉进土里的木桩。
最前面那个四十出头,瘦高,肩膀垮着,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在李明生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立刻垂下去,盯着地上某块石头,再也不动了。
第二个矮壮些,三十五六,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他的站姿有些怪,两脚分开,身体微微后仰,像是随时准备往后缩,又像是随时准备挨打时能蹲下去护住头。
第三个看着最小,不到三十,瘦得肋骨能数出来。他站在前两人后面半步,从始至终没抬过头,只露出一个黑瘦的头顶和一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脖子。
李明生等了几秒,没人开口。
“怎么称呼?”他问,声音放得很平。
沉默。
最前面那个瘦高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嚅了几下,没发出声。
旁边迟浩刚往前站了一步。那瘦高的身子猛地一抖,肩膀缩得更紧了。
迟浩刚皱了皱眉,退后半步,冲李明生摇摇头。
李明生明白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自己先叼上,点着。然后把剩下的烟盒递过去。
瘦高的愣住了,没接。
“拿着。”李明生说,把烟盒往前递了递。
瘦高的看看烟盒,又看看李明生的脸,再看看迟浩刚,手抬起来一半,又缩回去了。
旁边那个矮壮的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
李明生没动,就那么举着烟盒。
过了好几秒,瘦高的才伸出手,像接一块烧红的铁似的,飞快地把烟盒接过去,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敢抬头。
“这是烟。”李明生说,“打开,自己拿。”
瘦高的笨手笨脚地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烟嘴。他抽出一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又暗下去,那点亮光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旁边矮壮的往前凑了凑,瘦高的犹豫了一下,把烟盒递给他,手在抖。
李明生掏出打火机,啪地打着火,递过去。
瘦高的把烟叼在嘴上,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然后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呛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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