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百川脚步一顿,回身望着檐下阴影中神色复杂的知府。那声省去姓氏的“镇台”,透着文官罕见的妥协姿态,他听懂了——这是萧应植在为他自己,也为这琼州府,留一条转圜的退路。他心中剿匪的急火未熄,却更清楚此刻需要这文官坐在衙署里替他稳住后方。“……好。”林百川颔首,这一个字吐得清晰而沉缓,“然则,若省宪垂询贼人根底,或他日查明那信中牵扯……”他目光如刀,掠过萧应植的脸,“萧大人还需早自为计。”
言罢,林百川不再多话,转身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一撩战袍下摆,翻身上马。蹄声复起,比来时更急更重,裹着南国深夜湿热的雾气,滚滚碾过府城沉寂的石板长街,直向兵营方向驰去。
萧应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彻底瘫倒在太师椅宽大的靠背里。书房内只剩下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他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些他平日里珍视的、象征治绩与文教的《琼州府志》手稿、劝农诗文拓片,此刻在晃动的阴影中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他看着自己那双曾批示过无数劝课农桑、修缮水利、兴学赈灾文书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在琼州这六年,他不敢说有多大建树,海岛贫瘠,台风频仍,黎汉杂处,能维持一个“稳”字已属不易。但他自问操守还算严谨,未曾大肆敛财,府城内外虽无奢华楼阁,却也鲜有饿殍遍野之惨状。百姓提起“萧知府”,或嫌其保守、无甚大作为,但多少也认他一个“清廉”、“不扰民”的名声。朝廷的考绩年年不过“中平”,他也安之若素,只求任内无大过,能平稳致仕,回乡着书教子便是福分。
可如今……
“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荒诞与自我怀疑,“从递帖子拜会,到拿到推介信,再到如今……悍然攻城,僭号谋逆?这……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妖孽?行事怎能如此…如此不合章法,如此猖狂悖乱!”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一个多月前的情景。师爷张同全确实来禀报过,说有一伙南洋回来的商人想为家乡做点事,礼单上的琉璃器、自鸣钟之类,确属稀罕,但他以“不合体制”为由拒收了,只让张师爷酌情接待。那封推荐信,也不过是府衙对归侨垦殖这类朝廷明令鼓励之事的例行公事式关照,措辞中性,何曾有过半分逾越?在他治下,类似的接洽、引荐、批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未出过差池。
怎么偏偏这一次,就撞上了这等塌天祸事?
那封薄薄的推荐信,此刻在他感知里,重逾千斤,更仿佛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正沿着他的脊背缓缓缠绕而上,毒牙已然抵近后颈。他甚至可以想象,省城乃至京里的上官们看到急报后会如何震怒,又会如何追查——逆贼陈克、肖泽楷,是如何在琼州府衙过了明路,拿到了近乎“路引”的文书,然后在一个多月内,就在临高县聚集起了足以攻破城池的武装?
“失察……纵容……甚至……通匪?”这几个可怕的词语在他心头翻滚,让他不寒而栗。他一生谨小慎微,爱惜羽毛,所求不过平安终老,何曾想过会与“谋逆大案”扯上关系?这污名若坐实,莫说顶戴,怕是身家性命、家族声誉都要毁于一旦!
“东翁……”张师爷颤声开口,脸色比纸还白,“学生……学生罪该万死!当日竟未能识破奸人面目……”
萧应植无力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师爷的请罪。现在怪谁都没有用了。张同全是他用了多年的老人,办事向来稳妥,谁能料到会出这等纰漏?要怪,只能怪那伙逆贼太会伪装,行事太迅捷诡异,完全超出了一个地方保守文官的认知和防范范围。
他抬眼望向窗外,琼州府城的夜空漆黑如墨,往日的静谧已被彻底打破。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梆子声和更大的喧哗,总兵府的紧急动员和林百川离去的马蹄声,显然已经惊动了府城本就敏感的神经。
这个他治理了六年、虽不富庶却也勉强算得平静的海外孤岛,仿佛一夜之间,就从稳固的帝国边疆,变成了风暴眼的中心。而他这个自诩清廉稳重的知府,却可能因为一个多月前一次再正常不过的礼仪接待,被抛到这场风暴的最前沿,面临着身败名裂、甚至粉身碎骨的危险。
“传话下去,”萧应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瘫软的状态中挣扎出来,声音虽依旧疲惫,却带上了一丝绝境中的狠厉,“今夜之事,任何人不许外传!所有知情衙役,集中看管!立刻去查,一个多月前陈克、肖泽楷在府城期间,还接触过哪些人,住过哪里,说过什么话,买过什么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另外,把府衙近半年来所有关于垦殖、归侨、武器(哪怕是农具)出入的文书档案,全部封存待查!”
他必须行动起来了。就算是为了自救,他也必须在省城上官的雷霆降临之前,尽可能地掌握更多“细节”,哪怕这些细节最终可能证明他的无力与失察,但总好过被完全定性为“昏聩纵逆”。清廉的名声,此刻成了他唯一可能稍微缓冲指责的软垫,但在这“谋逆”二字的如山重压下,这块软垫显得如此单薄可笑。
琼州的夜,从未如此漫长而寒冷。萧应植感到,那来自临高方向的、混合着硝烟与未知恐惧的风,已经吹到了府城的墙头。而他和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官声与治绩,正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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