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那场近乎莽撞的闯宫与最终被应允的请战,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余波却迅速被来自北境那更为紧迫的烽火狼烟所吞没,并未在长安城掀起多少显见的涟漪。朝堂的目光,此刻都焦灼地投向朔方、云中方向,兵部、户部的灯烛彻夜不熄,驿马往来奔驰的频率陡然增加,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临的肃杀与压抑。唐十八这个名字,连同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技艺和短暂的“思过”,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注脚,被时代汹涌的洪流,轻轻推到角落。
崇仁坊的宅邸内,却因这突然的“放行”与即将到来的远行,陷入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悲壮与匆忙的寂静中。仆役们被老陈低声指挥着,默默收拾着远行的细软,动作轻而快,脸上带着不安与茫然。书房里,唐十八褪下了那身在家常穿的半旧棉袍,换上了一套更适合长途跋涉与边塞风霜的靛青色窄袖胡服,外罩挡风遮尘的羊皮坎肩,脚踏厚底快靴。他正对着墙上那幅北境舆图,手指在朔方与云中之间那条脆弱的补给线上反复划动,眼神锐利,眉头微锁。
周定方和赵文恪已经先一步被秘密派出,带着唐十八的亲笔信和一些紧急筹集的、不易引人注目的物资(主要是上好的金疮药和一些小巧实用的工具),提前赶往朔方向张公谨军中报到,并沿途打探更确切的消息。老陈则留在最后,处理宅邸的善后,并准备与唐十八一同上路。
“郎君,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老陈悄步进来,低声道,“按您吩咐,只带了最必需的衣物、一些散碎银钱和铜钱、火折水囊、几样趁手的工具,还有秦公爷和程国公府上暗中送来的几件防身皮甲和短刃。书籍图册……一概未带。”他顿了顿,“府中仆役,已发放了双倍遣散银钱,让他们各自归家或另谋生路。宅子……已托付给万年县钱县尉代为看管,他说会按时派人洒扫。”
唐十八点点头,目光仍未离开地图:“知道了。我们何时能出发?”
“马匹、干粮已备好,最快明日清晨,城门一开便可动身。”老陈答道,犹豫了一下,“郎君,此去北境,山高路远,且是军前效力,白身无职……不比在长安。张公谨都督军纪严明,且不知其对郎君态度如何。军中人心复杂,又有郑家等可能暗中使绊……”他手臂不自觉地握紧,眼中满是担忧。
“我知道。”唐十八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去。在那里,只有实打实的军功和有用的本事说话。郑家手再长,伸到刀头舔血的边军里,也得掂量掂量。至于张都督……”他想起历史上那位以勇猛刚烈着称的名将,“只要我们实心办事,不违军令,他自然知道如何用人。”
他走到书案旁,那里摊开着一本空白册子,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他对北境可能遇到的军械问题的初步设想。他拿起册子,小心卷起,塞入怀中。
就在这时,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与寻常访客截然不同的叩门声。那声音极有规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宫闱特有的克制与庄重。
唐十八与老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这个时候,会是谁?陛下?不可能,旨意已下。程咬金、秦琼?他们的人刚来过。
老陈快步出去查看,片刻后,带着一种更加惊疑不定的神色回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深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约莫四十许的女官,以及两名低眉顺目、捧着两个不大却异常精致箱笼的小宫女。
那女官仪态端方,步履轻盈,进得堂来,目光在略显空旷的屋内扫过,最后落在唐十八身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失礼数的浅笑,微微屈膝:“奴婢尚服局司制崔氏,奉皇后殿下口谕,特来拜见唐小郎君。”
皇后?长孙皇后?
唐十八心中一震,连忙拱手还礼:“原来是崔司制,不知皇后殿下有何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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