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前，他把车停在了昆仑山的山脚下面。
车停的位置是一条土路到了尽头的地方，前面没有路了，全是石头和杂草，山坡像一堵墙一样竖在他面前。
战枫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天边还剩下最后一点深蓝色的光亮，月亮还在头顶挂着，细得跟一根弯弯的白线一样。
下了车，风一下子就灌过来了。
那股风跟平原上的风不一样，带着一股子干冷，吹在脸上像砂纸磨了一下。
战枫站直了，抬头看面前的昆仑山。山太大了，大得他站在山脚下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只能看到山腰那一截，再往上就融进夜空里看不到了。
山的轮廓是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有的尖，有的平，相互叠着压着，一层一层往远处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二师姐发来的那张卫星地图。
地图上的红点在山的中段位置，他用手比了比从他现在站的地方到那个点的距离，然后关掉手机，塞回兜里。
他从夹克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三根，他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放回兜里。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动了。
战枫没有走常规的上山路，没有找路，直接朝那面山坡迈了步子。
第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大石头上，石头晃了一下，他的脚踝微微一扭就稳住了，然后第二步踩在一丛矮灌木的根上，第三步踏上了一个石坎，第四步的时候他已经离地面有两米多高了。
他踩着那些石头、树根和石坎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准了才换脚，步子不快但很稳，像一只在石头坡上走熟了的老山羊。
他往上爬了两个多时辰，天亮了。
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光打在那些覆盖着白雪的山顶上，白得刺眼。
战枫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靠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喘了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伤，但指节的皮肤被石头磨得发红，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在那里。
他又抬起脚看了看鞋底，鞋底的纹路里嵌满了碎石和泥巴，他拿脚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磕了两下，磕掉了碎石头，又接着往上走。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
那些树不像山脚下的那种矮灌木，一棵一棵都长得又高又直，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才抱得住，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像是盖了一顶看不见的帽子。
林子里面的光线暗下来，像是一下子从白天走进了黄昏。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的时候脚往下陷，每走一步都得把脚从落叶堆里拔出来再往前迈。
瘴气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先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飘着，像是地上起了一层霜。
那层雾不厚，只到他的脚踝那么高，走着走着就蹭在他的裤脚上，把他的裤腿染潮了。
再往里走，雾气越来越浓了，从脚踝升到了膝盖，从膝盖升到了腰，最后整个林子里全是那种灰蒙蒙的雾，像进了一间满是蒸汽的屋子。
那股味道也来了。
酸酸的，沉沉的，像是铁锈被泡在水里面发了霉，还混着一股子草木腐烂的甜腻。
那股味道钻到鼻子里，贴着他的喉咙往下走，让他喉咙发干。
他吸了几口气，发现那种涩的感觉越来越重，每吸一口都像是把一层细细的粉吸进去了。
他把夹克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截鼻子和嘴，用布料过滤一下那些雾气。
他走得很扎实，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辨别一下方向。
林子里没有太阳，看不到影子，树长得又都差不多，走久了容易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看了看前方，把位置对上了之后继续走。
有时候前面的路被倒下来的大树拦住了，他就从树根底下钻过去，或者踩着树干翻过去。
有时候前面是断崖，他就顺着崖壁摸一段路，找到能下去的地方再往下走。
那些瘴气在他身边飘着，有时候浓一阵，有时候淡一阵。
浓的时候战枫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点发酸，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颗粒贴在眼球表面，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舒服一点。
战枫的嘴唇也开始发干，舌头舔一下嘴唇，能舔到一层涩涩的东西，像是薄薄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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