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像一台破了的风箱。
窗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陈文远走在定州城的大街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又短又瘦,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还没有倒下的树。
他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街上很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裹在里面,暖洋洋的。
可陈文远感觉不到暖。
他只感觉到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发颤。
他把折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全是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陈文远,不是一个局?”
他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钻出来的。
没有经过他的脑子,没有经过他的心。
就那么出来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那块灵牌,他爹的灵牌。
木头是凉的,金粉是凉的,一切都是凉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剥落的、再也看不清的字。
手指在“先考”两个字上停住了,停了很久。
“爹,你告诉我,我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是宋人,还是金人?”
“我是忠臣,还是叛徒?”
“我是林冲的兄弟,还是武松的仇人?”
“我是完颜泰的谋士,还是韩德明的同党?”
“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的。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把灵牌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
木头很凉,凉得他脸颊发麻。
可他感觉不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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