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完颜泰,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往西挪了一寸,久到那壶酒凉透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包袱是青布的,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沾着泥。
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灵牌。
木头的,漆成了黑色,上面的字是用金粉写的。
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个笔画还隐隐约约地亮着——
“先考陈公讳文清之位”。
陈文远看着那块灵牌,声音很平静。
可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抖,发抖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
“这是我爹。三年前金兵破真定的时候,他死在那座宅子里。”
“我投降金兵那天,他还在里面。我没有来得及把他埋了。”
他的手指摸着灵牌上的字,摸那些剥落的金粉。
“梁山军的人进去,是替我把我爹的灵牌取出来。”
“他们没有告诉我,是怕将军知道了怀疑我。”
“可将军还是知道了。将军不但知道了,还把这件事当成我把柄,揣在怀里,揣了三天。”
他抬起头,看着完颜泰。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终于溢出来的、亮晶晶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将军,我背叛武松,是因为他不把我当人。我以为你把我当人。”
“可你,和他一样。你们都一样。”
“在你们眼里,我陈文远,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件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
完颜泰看着那块灵牌。
看着那些剥落的金粉,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木头。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
他伸出手,想摸那块灵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敢摸。
他怕一摸,就承认了什么。
“陈先生,我……”
他没有说下去。
他不知道说什么。
说“我信你”?他说过很多次了。
说“对不起”?他是完颜泰,金国的统帅,他这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
陈文远把灵牌包好,抱在怀里。
他站起来,看着完颜泰。
“将军,你不用说了。你什么都不用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是金人,我是汉人。你永远不会真正信我,就像我永远不会真正信你。”
“咱们之间,隔着一道墙。这道墙,是用三年来每一天的猜忌、提防、互相利用砌起来的。推不倒的。”
他抱着灵牌,向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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