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一个中年将领踏前一步。
“你带三千轻骑,即刻出发,不要走大路,走山路,绕过北汉军防线,去朔州外围。如果城已破,就在山区接应突围出来的守军,能救多少救多少。如果城还在……”李筠顿了顿,“见机行事。”
“末将领命!”
“其他人,”李筠看向剩下的将领,“加强城防,整顿军备。朔州一破,北汉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们。我们要做好……死守的准备。”
“是!”众将齐声应道。
散会后,李筠独自站在议事厅里,看着墙上的地图。朔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现在那个圈像一只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高彦晖一起在汴梁受封的场景。那时两人都还年轻,跪在殿前听先帝郭威训话。先帝说:“你们一个守潞州,一个守朔州,都是北门锁钥。锁钥在,门就开不了。”
现在,其中一把锁钥,可能要断了。
李筠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远处,潞州城正在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
百姓们不知道,百里之外,正有一场血战。他们只知道今天天气不错,该出摊的出摊,该做工的做工,该送孩子上学的送孩子上学。
太平。
这个词,李筠以前觉得虚伪,现在却觉得沉重。
为了这份太平,高彦晖在朔州死守。为了这份太平,他在潞州按兵不动。为了这份太平,不知还有多少人要死。
但太平,真的会来吗?
李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得守下去,守到守不动为止。
就像高彦晖一样。
朔州东门城楼,辰时三刻
高彦晖点燃了陶罐的引信。
引信很短,只有三寸,嗤嗤地冒着火花,迅速烧向罐口。他等了一息,然后用力将陶罐扔下城墙。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城下密集的北汉军中。
“轰——!”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周围十几个人。那火焰怪异地粘着,在人群中蔓延,惨叫声响成一片。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罐纵火粉,改变不了一场战争的结局。
北汉军只是稍作混乱,就继续涌向城墙。云梯架起来了,冲车撞向城门,投石机将燃烧的巨石抛上城头。
高彦晖拔出剑,对身后的八十多个士兵说:
“诸位,黄泉路上,结伴而行,不寂寞!”
“愿随将军!”八十多个喉咙齐声嘶吼。
然后,他们扑向爬上城墙的敌人。
剑砍卷刃了,就用拳头;拳头打断了,就用牙齿。一个老兵抱着一个北汉兵跳下城墙,两人在空中还在撕打。一个腹部被刺穿的年轻士兵,用最后一口气拉响了身上的火药包——那是从纵火粉罐里刮出来的残渣,威力不大,但足够带走三个敌人。
高彦晖左冲右突,身上又添了七八处伤。血糊住了眼睛,他就用袖子擦掉;剑断了,他就捡起敌人的刀继续砍。
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力气在流逝,视线在模糊,耳边只有喊杀声和惨叫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年轻的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那时他也怕,手抖得握不住刀,是老队正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吼道:“怕什么?人死鸟朝天!”
后来他就不怕了。
再后来,他当了将军,手下有了兵,肩上有了责。
守城,守土,守一方平安。
现在,守到头了。
一把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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