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熔化的金液,慵懒地泼洒进兰德斯的单人宿舍,在堆满凌乱纸张与异兽图鉴的书桌、散落在地板上的训练服与外套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只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房间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嗡鸣,以及窗外极远处训练场上随风断续飘来的、模糊如隔世般的呼喝与金属交击声。
兰德斯深陷在蓬松却略显凌乱的被褥中,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连指尖都沉重得无法抬起。
眼皮上像是压着铅铸的星辰,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努力都带来海潮般的疲惫。昨夜那场浩瀚无垠、超越认知边际的“神游”,几乎榨干了他精神领域的每一丝力道。他的意识曾被抛入星海的漩涡,在冰冷与炽热交织的虚空中漫游,与亘古的脉动共颤,最终在肆意巡游之后又不得不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掼回这具凡俗的肉体。
彼时或许因震撼与亢奋而忽略了代价,此刻,报复性的虚脱与一种奇异的感知残留,正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那是一种矛盾的体验:身体疲惫欲死,精神却残留着过度敏锐的“回声”。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感觉”到阳光在皮肤上移动的“份量”,能“听”见灰尘落在木质桌面那几乎不存在的轻响,甚至能模糊感应到墙壁内蚁群循着信息素路径的微弱骚动。世界被剥去了惯常的隔膜,以一种过分清晰、近乎赤裸的方式挤压着他的感官边界。
“兰德斯!兰——德——斯!太阳都要把你的枕头烤焦了!你是打算在梦里直接修完下学期的学分吗?!” 宿舍单薄的木门骤然承受了狂风暴雨般的拍击,拉格夫那极具辨识度、足以穿透三层墙壁的大嗓门蛮横地撕裂了室内的静谧。紧接着,钥匙在锁孔里发出粗暴而不耐烦的转动声,宣告着访客丝毫不想等待许可。
兰德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介于呻吟与叹息之间的模糊声响,挣扎着将脸从残留着梦中星海气息的枕头里拔出来。骤然涌入的强烈光线让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视野里一片金红交织的光晕。
门被“砰”地推开,拉格夫壮硕的身形几乎堵满了整个门框,像一座突然降临的、充满活力的肉山。小麦色的脸庞上,浓眉挑起,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你再不起床我就采取物理唤醒手段”的威胁。在他侧后方,戴丽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依着门框,冰蓝色长发在走廊窗口透入的光线下流转着如极地冰焰般冷冽又跃动的微光。她双臂交抱,嘴角噙着一丝了然与无奈混合的笑意,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打量着床上狼狈的好友。
“现……现在什么时候了?” 兰德斯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粗糙的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板。
“距离下午希尔雷格教授的《异兽功能学》开课,只剩不到一个钟头!” 拉格夫大步流星踏进房间,带着一股室外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毫不客气地伸手,“唰”地一下将兰德斯身上的薄被掀开,“要不是你之前灵光一闪,用那套‘深度精神损耗与战后恢复必要性’的说辞,连哄带求地从老顽固教务处那里抠出三天豁免权,你现在就该在去教室的路上狂奔,而不是在这里挺尸!赶紧的,我的肠胃都在起义了,吃饭最大啦!”
冰冷的空气瞬间拥抱了兰德斯只着单薄睡衣的身体,他猛地打了个激灵,混沌如浆糊的脑子被这股凉意刺穿,终于清醒了几分。他抬手用力揉按着两侧太阳穴,那里因昨天过度使用“超感知”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拉格夫的咋呼提醒了他——正是那份艰难争取到的、豁免未来三天体能及基础相关课程的许可,才给了他此刻奢侈昏睡的机会。“知道了,拉格……这就起。” 他嘟囔着,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傀儡,四肢仿佛灌满了湿重的铅砂,每一次移动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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