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向漆黑的江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尖:“江底开路了!七道光!有七道光从水底下升起来了!”
众人一听,纷纷涌到船舷边。
只见原本墨黑的江水,竟真的从深处泛出一层淡淡的、像血色琉璃似的波光。
那光不刺眼,却绵延不绝,仿佛有万千溺死的冤魂,正从冰冷的河床下慢慢伸出手,要把水面上的人托起来。
苏晏的琴声恰在这时停了。
他站起身,在众人敬畏交加的目光里,点燃了第一具浮棺。
棺木里,那块刻着“我要回家”的竹牌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他把燃烧的棺材用力推向江心,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也像在对整条河说话:
“你们写的愿,我听见了。”
这句话像个指令。
一个船工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张揉皱的草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粮该放了”。
他学着苏晏的样子,把纸条投进火棺里。
接着,是第二张“我不想做鬼”,第三张“还我爹娘”……
百十张载着最卑微愿望的纸条,被投进七具漂流的火棺。
火焰在水面上不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火光和水下泛起的红光交相辉映,竟在江面上形成了一幅由火焰和光影构成的、缓缓流动的奇异画卷——那是张《民愿图》。
它载着所有人的意志,顺着水流,坚定不移地向上游漂去,漂向那七艘像山一样横在江面的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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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万籁俱寂。
突然,堵住河道最中央的那艘巨船,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巨响。
紧接着,像连锁反应,七艘巨船同时传出木材扭曲的呻吟。
守在船上的官兵大惊失色,冲上甲板,却看到了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比成人手臂还粗的舵链,在没人碰的情况下,一环一环自己松脱。
深深砸进河底泥里的铁锚,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拔起,带起大片浑浊的泥沙。
七艘庞然大物,就这样在没风、也没任何外力拖拽的情况下,缓缓地、不可抗拒地自己向两边移开,让出了中央的主航道。
官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壮着胆子去查——船身、缆绳、锚桩,没有半分人力破坏的痕迹。
只有一个被称为“盐舌郎”的奇人,他从小能通过舔木板,听出木材深处最细微的声音。
此刻,他死死趴在船底甲板上,耳朵紧贴木纹,过了好久,才抬起一张煞白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风吹……不是暗流……是整条河……是整条河在哭啊!”
“河神醒了,它记得每个人的债。”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两岸,成了人们心里唯一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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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下游盐霜寨的高楼上,霜婆婆正凭栏远眺江心那诡异的火光。
她手里那本记录了无数盐商罪证和运河利益纠葛的《盐霜账本》,毫无预兆地从书页边缘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她没有惊慌,也没阻拦,只是静静看着自己半生的心血化成灰。
她忽然轻声问旁边一直沉默的心腹:“你说……哥哥要是还在,看到我今天败了,是会恨我没护住这条财路,还是会谢我……终究给他留了这条活路?”
心腹低头,说不出话。
霜婆婆惨然一笑,笑声里竟有几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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