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垂眼,声音低却坚定:
“靖国公于我有活命之恩。当年家乡大疫,是国公爷不顾朝廷禁令,开仓放粮,又掏家财请名医,才救下我全家。”
“我这条命,本就是国公爷给的。”
“如今他不在了,我没什么能报答——只能让他老人家的规矩,在这世上多留一天,是一天。”
说完,他不再理苏晏,也不理周围的人,只用那嘶哑的嗓子,一遍遍念着。
像要把这训词,刻进陋巷每块砖石里。
苏晏默默退进人群,心潮翻涌。
父亲的恩德,竟这样在民间延续着。
他救的不止是命。
更是一颗颗记得公义、敬畏道义的心。
这比任何复仇的快意,都更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
第二天清晨,阳光带着寒意,洒在刑部门前冷石阶上。
小凿儿蹲在那儿,身子显得格外瘦小。
左手扶着根磨亮的铁锥,右手握把小锤,聚精会神地在石阶侧面敲。
每敲一下,“笃”一声,石屑飞溅。
他刻得慢,用力,像要把全部气力灌进那三个字里——
张阿牛。
苏晏已经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名字一点点成形,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上面有种和年纪不符的倔强和悲怆。
张阿牛。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因为说了句“今年的粮税比蝗虫还狠”,被安上“妖言惑众”的罪,去年秋后绞死了。
没卷宗,没审判。他的死像片落叶,悄无声息被扫进历史尘埃里。
要不是“判笔鬼”从故纸堆翻出份行刑记录草稿——这名字,这人,恐怕真被忘了。
“要是全京城有三千个冤的,”苏晏声音很轻,却清晰传进少年耳朵,“你要刻到哪年?”
小凿儿动作顿了下。
他没马上抬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和石粉,才慢慢仰起脸。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刻不动了,就躺下。”
“躺下了,我儿子接着刻。”
他声音平静:
“我爹说了——人可以死,但名字不能没人念叨。”
“没人念叨,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这朴实到笨的回答,让苏晏心一震。
他想起那个花七年补家训的灰袍客。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遗忘斗。
这种斗,看着微不足道,却有水滴石穿的力量。
苏晏从怀里取出那本厚厚的《冤录总目》。
这是他和“判笔鬼”耗心血整理的名册,密密麻麻记着近年因言获罪、屈打成招的冤死者——姓名、籍贯、事由。
他走到少年面前,递过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