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我便被拖出。他们说我违抗军令,浪费赈粮,当着众人之面……剜了我一目,以儆效尤。”
言毕,她似用尽力气,自怀中摸索出一张被火燎过、仅存半幅的药单,双手奉上:
“这是我当时藏下的证据。上有谢允之亲笔朱批——‘节用为先’。那四字,我到死都认得。”
苏晏接过那半张焦黄纸页,目光落在“节用为先”四字上。
字迹风骨峭峻,一如谢允之那清正孤高的声名。
他沉默许久,久到高秉烛心生不安。
终于,苏晏开口,声冷如冰:“秉烛,彻查北境所有赈灾点的医师名录,活着的,死了的,一个不漏。”
次日清晨,一份更令人心惊的名单送至苏晏手中。
随军医者中,七人被以各种名目软禁,另有三人,已死于“失足落水”、“突发恶疾”之类意外。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高秉烛自户部友人处取得文书副本,上面录着一批北境灾民的“死亡名单”,而录入时间,竟比那些人实际死亡之日早了整整半月。
苏晏凝视名单,忽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淬满寒意:“他们不是来不及救,是早已选定了,谁该死。”
他提笔疾书一函,以火漆封缄,递与高秉烛:“即刻送交瑶光郡主。”
瑶光接信后,依计而行。
她以郡主之名,于京郊搭建高台,主持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灾政听证预议”。
同时,一座名为“省过院”的建筑在城中破土动工。
动工当日,瑶光亲手将一枚新铸铜牌悬于院门。
那铜牌以陈阿满带来的焦黑谷壳为模,形态丑陋狰狞,上刻五字,乃苏晏亲笔——
“此粮可食否?”
听证会上,人山人海。
瑶光未多言语,只将云娘请上高台。
全场寂静中,云娘缓缓道出经历。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猛地扯下遮眼素布,露出那个血肉模糊、空洞骇人的眼眶时,台下人群如被扼喉。
短暂死寂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农突然冲出人群,扑跪于地,嚎啕大哭:“我女儿……我女儿也是这么没的!
她临去前还同我说,大夫给的药喝了就拉肚子,越喝越饿,是她自家身子不争气,对不起朝廷……”
一声哭嚎,如星火坠入干柴。
人群彻底沸腾,无数相似的血泪控诉汇成滔天巨浪,几欲掀翻高台。
角落里,一名随行的年轻史官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仍奋力疾书,为这惨烈一幕作记。
他为这本笔记取名《饿骨录》,其中一句,不久便传遍坊间:
“朝廷的粥烫嘴,不如坟头的风吹脸。”
深夜,靖安侯府书房,灯火通明。
苏晏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新拟奏稿。
一份,是洋洋数千言,罗列谢允之二十七条大罪的弹劾奏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另一份,是他呕心沥血数日,亲手起草的《灾年赋役限制令》,旨在从根源杜绝此类悲剧。
他手握朱笔,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弹劾谢允之,易如反掌,民意可用,证据确凿。
但谢允之背后牵连整个清流体系,一朝倾覆,朝局必剧烈动荡,他方推行的新政亦可能夭折。
可若不杀,又如何告慰那些被视若“耗材”般“节用”的冤魂?
正心乱如麻,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窸窣。
苏晏眉峰一凛,推门而出。
月光下,只见陈阿满那瘦小身影蜷缩冰冷石阶上,早已沉沉睡去,怀中仍紧抱那只空了的粗陶罐,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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