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铁不重,可血浸透了三次。”
他抬头望向那妇人,目光清澈而悲悯:“你丈夫,是不是背着三个重伤的同袍,爬过了一座结冰的雪坡?”
妇人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拼命点头。
周围的百姓一片哗然,看向那骨相师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愤怒。
原来,真正的贵贱,不在骨相,而在风骨。
苏晏一直静静地站在人群外,此刻,他缓缓上前。
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段承载着苏氏一族荣辱兴衰的族谱残片,轻轻地放在了木秤的另一端。
就在族谱残片与那副染血的残甲处于同一架天平之上时,苏晏脑中轰然一响,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共感·溯名】被瞬间激活。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战场。
而是一间幽暗的祠堂,三代之前,他的一位苏氏先祖,正对着一个被捆绑的少年狞笑。
那少年本是他的养子,天资聪颖,却因非亲生而被视为苏家名录上的“杂质”。
为了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腾出族籍名额,这位先祖竟用一纸伪造的罪证,逼得养子自尽,并将其从族谱中彻底抹去。
那得逞后的狞笑,那被逼死者的绝望,跨越了百年光阴,如烙印般刻在了苏晏的灵魂深处。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喉头涌上,苏晏闭上眼,强行压下那份源自血脉的罪恶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他看向那名仍在哭泣的妇人,也看向周围所有被旧规所束缚的人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家之罪,不必由今日子孙承担。先祖的功过,同样不应成为后人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没有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转身对随行的吏员下令:“将这位壮士的姓名、籍贯、战功,详细记录,列入《补遗录》。”
在北境苦寒的戍堡,烬心郎背着他那个名为“归名”的布袋,如一个孤魂般游荡而至。
他看到一群须发皆白的老兵,正围着一堆篝火。
他们没有牌位可以祭拜,因为那些战死的同袍,大多被划归为“失踪”或“叛逃”,连立一块木牌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他们便用火把烤焦木桩,在焦黑的木头上刻下战友的名字,算是一种别样的纪念。
“牌位不让立,总还能烧堆火,对着北风念叨几句吧。”一个独臂老兵叹了口气,将一捧劣酒洒入火中。
烬心郎默默地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身,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巨大的拓纸,在地上铺开。
“你们念一个,我记一个。”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兵们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接一个地报出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名字。
烬心郎手腕翻飞,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个或端正或潦草的姓名。
当夜,戍堡外的寒风呼啸如鬼哭,烬心郎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拓纸点燃,投入篝火之中。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
那燃烧的纸张所化的灰烬,并未随风散去,反而像拥有了生命一般,化作千万只黑色的蝴蝶,盘旋升空。
它们在苍凉的堡墙之上,投下了一层又一层、重重叠叠的人影。
那些影子,有的身形魁梧,有的略显瘦削,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守夜的士兵们惊骇地握紧了长枪,却无一人敢上前。
因为他们从那些光影轮廓中,认出了好几个早已被上报为“失踪”的同袍的面容。
今夜,他们都回来了。
京城,礼部衙门。
瑶光公主一身素服,神情冷肃,亲赴此地。
她当着所有官员的面,宣布设立一个全新的机构——“无名者司”,专理天下所有被旧名录剔除者的补录事宜。
她的话音刚落,便有守旧的官员出列,准备引经据典地加以反对。
但瑶光没有给他们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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