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记录下《折骨吟》主音的震动轨迹,与记忆中的《安平乐》核心音律一对比,脸色骤变:
“大人,找到了!这首送葬调的主音频率,恰好与《安平乐》中那段压制情绪的旋律,形成了完美的……反相。”
反相。
如光与暗,水与火。
一个用来抹杀痛苦,一个为痛苦而生。
苏晏的眼中燃起一簇火焰:“好。那就以此为基,我们建一座‘破律台’。”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空旷的诏狱中回响。
“不靠太常寺的雅乐正统,我们偏要用这世上被他们删改、被他们鄙夷的哭声、边疆的战鼓、市井的叫卖……
用所有真实的声音,混编成曲,去唤醒那些沉睡的、被偷走的痛楚!”
消息如同暗流,在京城的水面下涌动。
太常寺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立刻下令,封锁了京城所有民间乐器的交易,连同制造乐器的木材、丝弦都列为禁品。
柳含章的意图很明确:釜底抽薪。
没有乐器,你苏晏拿什么来组建你的“破律-台”?
苏晏对此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让新成立的讲口局在各个茶馆、瓦舍里传唱一首没有曲调的《无谱谣》:
“没有钟,你也听得见;不拜乐,心还不倦。手是鼓,喉是弦,一口气,唱当年。”
起初,这几句俚语般的歌谣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但三日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城南的贫民巷里,一群光着脚的孩童,竟自发地用敲打瓦罐、摩擦铁片、吹响竹筒的方式,磕磕绊绊地模仿出了那日哭腔姑在诏狱旧址吹奏的《折骨吟》的节奏。
那声音粗糙、杂乱,却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
那个音茧童就躲在巷口,偷偷地听着。
这一次,他没有抽搐,没有捂住耳朵,更没有失忆。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光。
他翕动着嘴唇,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完整地吐出了一个名字:“阿……芸。”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苏晏站在远处的高坡上,静静凝视着这一幕。
他慢慢转身,走到破律台的工地基坑旁。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残片,上面用刀刻了一个深刻的“破”字。
此物原是诏狱里一种酷刑工具的残片,曾死死卡住一名女囚的喉骨,令她至死都未能喊出夫君的姓名。
苏晏将这块承载着无声之痛的青铜,亲手埋入了破律台的基石之下。
这是他的奠基,也是他的祭奠。
当夜,月华如水。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尚未完工的破律台工地上。
柳含章一袭白衣,月光照得他仿佛不似凡人。
他席地而坐,膝上横着一架古琴,十指轻抚,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随着他指尖的拨动,周围的空气竟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工地附近的犬吠声戛然而止,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也突兀地中断,就连夜风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凝滞不动。
这片天地,陷入了一场诡异的、绝对的死寂。
苏晏就站在高高的台基之上,与他对视,不动不语。
良久,柳含章停下无声的弹奏,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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