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刀锋一样冷冽的眼睛,此刻有了变化——不是变软了,是变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眼底,沉甸甸的,坠着。
马悬壶见过她这个表情。
上一次见,是很多年前,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手里的剑,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
“做了噩梦。”顾雁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在喊。”
“喊什么?”
顾雁没有回答他。她只是看着床上的沈夜,看着那个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上不断冒冷汗的少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是我吓到他了。”她说,声音更轻了。
马悬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排金针,从细如牛毛到粗如麦芒,长短不一,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你吓到他?”他用手指捻起一根最细的金针,放在灯上燎了燎,“你怎么吓到他了?”
“他半夜起来找我。”顾雁说,“发现我不在。”
“然后呢?”
“然后他拿着匕首进了灶房。”
马悬壶捻金针的手停了一下。
“匕首?”他皱起眉头,“你给他那把玄铁匕首?”
“嗯。”
“那玩意儿你没教他怎么用吧?”
“没教。”
“所以他是自己摸黑拿着匕首进了灶房——一个小屁孩,半夜三更,刚做了噩梦,以为你出事了,拿着匕首去灶房找鬼。”
马悬壶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是那种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的语气,“然后呢?”
顾雁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在灶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闷。
“你在灶房干什么?”
“……吃东西。”
马悬壶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顾雁。
那张酒糟鼻上头的圆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想笑,不太敢笑;想骂,不知道怎么骂。
“所以,”他慢慢地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了噩梦,他半夜爬起来,发现姑姑不在床上。拿着匕首,在夜里一步一步地摸到灶房,心里大概想着——姑姑是不是被人害了?是不是有坏人闯进来了?是不是——”
他顿了顿。
“结果他推开门,看见他姑姑蹲在灶台后面,在吃东西。”
“他晕过去了。”顾雁说。
马悬壶把手里的金针搁在布包上,转过身来,看着顾雁。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又摇了摇头。
最后他说:“小沈啊。”
“嗯。”
“你当年在青雨楼,杀的人加起来能排几条街。”
“嗯。”
“你现在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顾雁没有说话,面罩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把脸转开了,转到了窗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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